待到应付完仁寿宫那头,秦彦踏着夜色回到乾熙宫时,漏刻已然指过了戌时三刻。
这阵子快要入夏,燕京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好不容易这两日云销雨霁,夜空如洗,万里无云,仿佛站在园中,便能用双手捧到那一两束干净的月光,平静得令人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只是这和气致祥的氛围明日就该破了。
秦彦在乾熙宫沐浴完,也不着急去鸾台。
她无所事事地站在园里,仰头盯着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年少时不知生死,总对那茫茫天际带着无限遐想,觉得凡胎□□,死后灵魂不入地府,阖该飘入广袤无垠的苍穹中,继续俯视这片血肉相连的土地。
现今她独自一人搭好这一局无人知晓的戏台子,孤注一掷地演戏,只想要个年少时的答案,纵然知晓无人愿意站在她这头。
父兄在上,不知是会帮着她圆谎,还是将那戏台子上的迷雾吹散,露出原本的面目。
天色空茫,一望无际的帝释青得寻不出一丝瑕疵,如瓷般透亮,秦彦立在浩瀚九霄之下,极目远眺,顿觉此身渺小。
月色清冷得似霜,似雪,分明快入夏了,瞧着月光仍是带着些冷冽,秦彦伸手想去捧一束月光,却只能触及无边深夜的寒凉。
风从袖底穿过,在斑驳的月影里勾勒出一具极其单薄脆弱的剪影,秦彦在月色中站了许久,直到双眸困倦得发酸,才转身步入小径。
鸾台上光影斑驳,刘全正端着空碗自殿内出来,见到她,连忙行礼禀报,“陛下,少师已用过今日第二帖药。”
秦彦微颔首,挥手退了伺候的人,独自推门而入。
绕过绘着折枝牡丹的檀木屏风,一抹素色的人影正端坐在案前,身形高挑,似是生于冬日的红梅,艳而不妖,独自在寒风中孤傲地挺直枝桠。
见她绕过屏风,沈肃合上手中的古籍,平和地陈述道:“陛下今日令薛院判来为臣诊脉。”
秦彦走上前去,随手摘下头上的耳铛搁在桌上,“是,调理你的身子。”
“薛院判为臣开了什么药?”
“你不问就这么喝了?”秦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意算不得多真切,“少师当真信得过朕。”
男人的长睫轻轻掀动,说:“臣问了宫人,宫人皆道不知。”
乾熙宫出来的宫人只为秦彦,哪怕是太后宫里的兰嬷嬷,都不曾从这些嘴严的宫人里套出一星半点的圣意。
秦彦让薛令仪给他开的,不过是些调理身体的药,好调理好身子,方便孕育子嗣。
这不过这内情,秦彦暂时不想让沈肃知晓,她面不改色地敷衍他,“避子汤。”
沈肃怔了下,他回头看向殿内未燃的香炉,自嘲地笑了笑,“那陛下现在该点香了。”
秦彦径直往内室走了几步,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发僵脖颈,倦声道:“你今日不必侍寝。”
“朕累了,要早些休息。”她在床榻边站定,略微张开了双臂,“过来替朕宽衣。”
她方才来时沐浴过,乌黑的鬓发边还残留着几分未干的濡湿水汽,秦彦今日着了一件清雅的竖领长衫,下配一袭天水碧褶裙,长发用一根簪子挽起,如此素雅简单的装束,像是从前还为太子时的模样。
沈肃放下书,慢慢走上前,挺拔的身躯绷得很紧,他伸出手,动作生硬地为她解开第一口子母扣。
秦彦轻抬起眼,眸光在他专注的脸上停留一瞬就收回,羽睫下压,视线落在那双替自己解扣的修长手指上。
“也是。”秦彦看出他生疏的动作,呢喃似地说:“你不擅长做这些事。”
“等过些日子,朕寻两个宫人过来教你。”
眼前那双素白的手显而易见地凝滞,不过倏忽,就继续动作,“陛下。”
身上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顺滑地脱落,沈肃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衣衫,起身悬挂在一旁那架紫檀雕龙衣架上。
“敛之,朕不想用链子束着你。”秦彦旁若无人地褪下衣物,见沈肃偏头躲避,低低地笑了声。
她换上件玄色寝衣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好半天都不曾挪动,道:“朕换好了,你转过身就是。”
沈肃僵硬地转过来,无处安放的眸光与她交汇在一处。
秦彦说:“自明日起,朕会加派守卫守在鸾台暗处。”
她鲜少这般严肃地同他讲话,明日前朝怕是不太安静,她不想沈肃这儿出什么岔子,“大殿内你可以来去自如。”
沈肃顺从地说:“臣自会在鸾台等着陛下。”
秦彦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眸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冰清水冷的,仿若在此只是与她商议朝事。
罢了,秦彦也不指望着能从沈肃这双眼睛里看出些情丝。
秦彦斜倚在床头,“既如此,早些安寝吧。”
沈肃看着她,玄色的寝衣极度衬肤色,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消瘦,分明满殿皆点了灯,可她看上去仍旧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也不知前朝近来如何,朝务繁重,怕是又惹她烦心了。
心弦在隐秘地颤动着,沈肃的喉结上下咽动着,他忍不住问:“陛下这般就能入眠吗?”
他们难得这般心平气和地谈起琐事,秦彦一时没明白沈肃究竟在盘算些什么,瞥见他眼底的关切,还是先回答道:“不知道,不过朕这两日睡得很好。”
“陛下明日还得上朝。”沈肃捡起床边搁置的一本孤本,顺手将床头的那只香囊放在秦彦的枕边,“不若臣为陛下夜读。”
秦彦奇怪地看着他,“敛之,朕劝你不要耍花招。”
沈肃愣了下,如实说:“臣只为陛下读书。”
秦彦本就只想着试探他,见他这般,遂点了点头,“那便读吧。”
夜色渐深,喧嚣褪尽,冷月如银盘般高悬天际,清辉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入室内,如水般悄无声息地倾泻在绯色床帏上。
秦彦今夜入睡得很快,约莫是朝务繁忙,近来累着了,沈肃才读了两页,就听到她匀称绵长的呼吸。
他合上书,静静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明明已行过周公之礼,他仍旧无法在清醒的状态下与秦彦同榻而眠,他不怕秦彦问罪,轻手轻脚地起身,寻了窗边的一张软榻,就着那一地迷离的月色,迷迷蒙蒙地合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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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桩大事震惊朝野。
东南匪患屡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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