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醒来时,身边的榻上早已没了温度,身侧是触手可及的空荡,冰凉而凄清。
视线因初醒而带着几分含混不清的模怔,秦彦有些脱力地靠在床头,撇开床头的那只香囊,揉了揉眼睛。
空气中还飘散着清冽如雪的气息,秦彦见不着人,脑子也没多清醒,她蜷起身体,缩在漫天绯色的床帏里,微微屏住呼吸,固执地去辨认那一缕冷香究竟来自何处。
今日当值的白术悄步伫立在雕花门扇外,垂首屏息,“陛下,该起了。”
“朕知道了。”
秦彦闷闷地应了一声,拉开床帏,一身玄色的寝衣站起来,目光在大殿内逡巡一圈,才在窗边那方小榻上望见沈肃的影子。
晚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洋溢着漫入沉寂的大殿,通透温润的日光在殿内游走,晕开满殿的暖意。
分明入春了,秦彦不明白,这阳光为何怎么也照不进那片好似还停留在冬日,寸草不生的荒芜里。
厚重的窗扉支开了一条极其狭小的缝隙,晚春的晨风带着一丝霜寒,捎着阳光往里头走,沈肃就这样宿在上头,吹了一夜的冷风。
竟是宁可睡在窗边,也不愿与她同榻而眠吗。
明艳的双眸转瞬即逝一丝落寞,秦彦自嘲地笑了笑,上朝要紧,她没再分出功夫去管沈肃,转身传白术进来伺候。
他想睡在窗边就睡在窗边吧,乍暖还寒的,别冻着就好。
白术捧着秦彦的朝服进屋,瞥见睡在窗边小榻上的沈肃,也跟着惊了下,低声询问秦彦是否要给少师取条被褥来。
秦彦斜过眼向小榻投去一瞥,沈肃睡得沉,羽睫投下两道清浅的阴影,呼吸分为匀称。
回想起这两日与自己同榻而眠时,他睡得极浅,自己轻轻一动便醒了。
难得睡得这么深,还是不打扰他了。
“拿朕的鹤裘给少师披一下吧。”秦彦压低嗓音,吩咐道:“动作轻些,别惊动了他。”
白术低头应下,“是。”
“等朕下朝后,让白芨去请薛院判来。”
白术服侍她系上玉带,秦彦抬起胳膊,低声道:“就说是朕昨夜睡不安稳起来吹风,似是染了些风寒。”
“臣遵旨。”
一连两日,秦彦都不曾再上鸾台与沈肃同榻而眠。
自从那日醒来见沈肃睡在窗边,秦彦的心也跟着凉了大半,东南剿匪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前线的诸多事务她皆亲自过目,她得留在乾熙宫,时不时传纪文君与兵部几名官员商讨后续事宜。
忙了两日脚不沾地,秦彦每日晚间累得一刻都不愿多想,沾上床就能睡着,一步也不肯往鸾台挪动。
兴许是入了春不再下雪的缘故,又或是这两日着实透支了精力,那些过去如毒蛇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梦魇似乎是消失不见了般,接连两日,秦彦一倒头,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刘全身为司礼监掌印,平日得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直到散朝后,才得秦彦的差遣去鸾台瞧两眼。
鸾台那头,秦彦依旧吩咐乾熙宫的几名宫人照看着,盯着沈肃一日两次地喝药调理身体,至于其他的,她实在提不起半点心力再去过问了,放沈肃独处几日也好,留他一个人呆几天,或许就慢慢想通了。
反倒是刘全觉着不对,见秦彦每晚宿在乾熙宫,他在旁伺候笔墨时,忍不住主动开口提道,“陛下,今日少师已一日两次地饮过药。”
秦彦疲倦地放下朱笔,微闭双眸,抬起两指轻轻揉捏着发酸发胀的颈项。
刘全颇有眼色地走上前,“陛下,奴才替您揉揉。”
“不必了。”秦彦批完最后一本奏疏,理了理衣襟走下御座,自顾自地往寝殿走,“你下去休息罢,今夜白芷当值。”
刘全跟上来,打量着秦彦的脸色多问一嘴,“陛下今日不去鸾台吗?”
秦彦猝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眸光冷冽地打量着刘全,“怎么?少师让你来寻朕?”
“少师不曾。”刘全抿了下唇,如实说:“少师只是问奴才,陛下近来是否忙于朝事。”
逆着月光,秦彦似是抬了下唇角,问:“你怎么说的?”
“陛下吩咐,少师想要什么,都为少师寻来,其余的一概不答。”刘全低头道:“奴才便说陛下政务繁忙。”
“往后沈肃若是再问起,你就都这么说。”秦彦微微颔首,说:“今夜朕就不去鸾台了,宿在乾熙宫。”
“朕累得慌,今夜想早些休息。”
不去鸾台也是想着沈肃能睡得好些,秦彦生怕自己一到鸾台,沈肃就如前两日一样,趁她睡着,转头下床,睡在风口的小榻上。
虽说快入夏了,夜里的风还是带着些寒意,秦彦也不明白那么窄的小榻,沈肃是怎么睡着的,身上连条被褥都没有,就这样吹了一夜冷风。
那日好在薛令仪诊过脉,身子无恙,也没什么寒气入体的征兆。
回想起那夜情形,秦彦不由得多想,也难怪当时沈肃会主动拿书给自己读。
合着是想先将她哄睡着,自己好抽身逃到别处去睡的心思
秦彦自尊心强,荒唐地做下这世俗不容的惊天骇事,受到这般冷落,心里也跟着生了疙瘩,也不屑于时时刻刻地将沈肃绑在身边,非要他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确认沈肃留在鸾台就好,反正不出意外,他的后半辈子,大概也就在这宫墙内度过余生了。
一旁的刘全心里暗暗纳罕,明明前两日圣上前两日还对着鸾台上那位牵肠挂肚,这才过了几日,鸾台上那位怎就失了圣宠。
沈肃这两日安安分分的,从没起过出去的心思,倒是让他们这些看守的宫人省了不少心。
刘全本能地还想再替两人缓和几句,“陛下当真不再去看一看少师?”
秦彦淡淡地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圆润,往日里看着总带着笑,如今夜色渐深,那双乌黑的瞳仁看上去,似是有些发沉。
好在帝王的脸上没什么愠怒,秦彦的唇角微微上扬,“你这奴才,今日收了沈肃的赏银?这么替他说话。”
刘全知晓秦彦在打趣,连忙表明立场,“陛下明鉴,老奴一颗心,全是向着陛下啊。”
“朕这两日都不上鸾台了。”秦彦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替朕盯好少师,一日两帖的药,切莫忘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刘全也没敢多言,回想起近来前朝动向,连忙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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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三日,那名被缉影卫快马自东南押送进京,关押在刑部的临海知府便尽数招供,供词画押送达御案。
秦彦震怒,下旨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相关涉案人等一律查办,抄家的抄家,落狱的落狱。
听闻抄那知府家时,缉影卫与刑部官员从那知府宅邸查获白银五万四千二百两,金器三百一十六两,还有几箱奇珍异宝。
知府一年年俸不过一百五十两,五万两白银,可知其勾结海匪贪了多少赃款。
此事朝野震动,连不问朝事的薛令仪都听说了,秦彦才在早朝上下诏,当日薛令仪借着请平安脉的功夫,多问了一嘴。
“陛下,少师失踪一事——”
秦彦知道薛令仪想问什么,她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轻描淡写地说:“那罪臣的罪名罄竹难书,不差这一桩。”
“若非他做贼心虚压下沈肃失踪一事。”秦彦缓缓道来,“我也不能借此由头发挥,让缉影卫这么名正言顺地南下查探,查案之余,顺带将这出戏演完。”
临海知府隐瞒沈肃失踪一事是真,勾结海匪迫害百姓也是真,这两桩罪名在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三法司以此定罪,本就没冤枉他。
至于沈肃——既是为海匪劫掠,那下落不明,也能说得过去。
薛令仪诧异地看向秦彦,“陛下自沈肃离京那日起,心里就有了这个主意?”
“东南海匪蹊跷,我暗派缉影卫去临海府白鹿府暗查,传回来的消息只道这临海知府出手极为阔绰,显然并不只仰仗朝廷俸禄,便起了疑心。”
秦彦回忆起一月前陈骁呈上来的密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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