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送走了纪文君,秦彦才到乾熙宫偏殿见人。
薛令仪已在偏殿外候着半晌,见到秦彦的身影,赶忙迎上来行礼,“陛下。”
说话间,敏捷的目光极快地在秦彦脸庞上扫过,薛令仪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帝王的面色,语气正经,“臣来为陛下请平安脉。”
秦彦轻笑了一声,抬手屏退身旁伺候的侍从,在御座前款款坐下,将手往小桌上一搭,眉尾上挑地点破,“表姐这时候前来,想来不是请平安脉这么简单罢。”
薛令仪放下手里的药箱,直白地说:“臣为陛下开了一个方子,不会伤身的药,陛下且看看要不要饮。”
药箱扣合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脆,秦彦眼珠子一转,扫了眼那药箱,猜到薛令仪给自己配的是喝药,直接拒绝,“朕不喝。”
薛令仪不意外秦彦的反应,长睫微微一动,委婉劝道:“臣也给沈大人开了些方子,若是沈大人不喝,臣可将其磨碎了掺在殿内常用的香料里,也可起男子避孕的功效。”
秦彦支着头,“不必了,少师不需要这些。”
那双与秦彦有几分相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意外,薛令仪愣了瞬息,没能及时作出什么反应。
“不是说来为我诊脉?”秦彦从善如流地伸出手,“诺。”
薛令仪回过神,走上前坐到圆凳上,伸出两指听脉。
沉寂中的大殿只闻细微的呼吸声,轻轻的,一起一伏。
片刻之后,薛令仪收回手指,继续适才没说完的话,“那陛下是想?”
秦彦拉下堆至手肘的衣袖,指腹抚过袖口精致的滚边,她低下头,轻轻地用指尖描摹着,脸上浮上一丝罕见的认真,“我孩子的父亲,只会是他。”
“可如今无名无分的。”薛令仪咬着唇,沉吟着开口,“陛下登基方才三载,若是膝下有个生父不详的孩子——”
秦彦不在意地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闻言笑道:“那又如何?不管生父是谁,不都是我的孩子?”
薛令仪的脸白了一阵,她抿着唇,明白秦彦如此一意孤行,仁寿宫那头怕是要把大殿给掀了。
唇瓣轻轻抿了抿,薛令仪劝道:“陛下三思,若是这般多出一个孩子,且不说朝臣,太后娘娘那头当如何交代?”
“过些日子宫中自会有风声。”秦彦眼尾微挑,坦然道:“朕微服出宫遇上了心仪男子,不顾礼法将其纳入宫中。”
薛令仪问:“陛下就不怕少师——”
秦彦笑了声,笃定地说:“鸾台出去的路都给朕封死了,他想离开鸾台,只能从乾熙宫走。”
薛令仪不确信地看着秦彦,羽睫颤动了下,她诧异道:“陛下。”
“我午后已吩咐颜凝,守好乾熙宫,凡是仁寿宫来的,一概先禀于我。”
见秦彦安排得如此妥当,薛令仪只得跟着点了点头,“颜将军手下的人,想来是能守好乾熙宫与鸾台的。”
“是啊,阿凝办事,我放心。”
“陛下身体康健。”薛令仪在宫中当差多年,谈及此事也没多大反应,一本正经地提醒她,“只是脉象听上去心浮气躁,气血翻涌,陛下切不可太过纵\欲。”
秦彦不好意思地低咳了两声,端起茶盏轻抿,强行压下脸颊挂起的红晕,如实说:“只那么几回,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实在是那药开得太过猛烈。”
薛令仪蹙了下眉,问:“陛下给少师用了多少?”
“让人煮了一帖。”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一帖是两日的剂量。”
“……”饶是脸皮再厚,秦彦此刻也只能难为情地笑笑,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第一次下手,没个分寸。”
薛令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秦彦眼下的青黛,问:“陛下这两日睡得还好吗?”
“挺好。”秦彦回想起昨夜那混沌的画面,分明已经力竭,整具身体却仍旧被折叠起来,像是海岸边的礁石,在跌宕起伏的暴雨中,任由滔天的狂浪一次次拍打浸没。
她揉了揉额角,说:“入睡比往日快了许多,许是累了。”
说实话,秦彦自己都记不清昨夜是何时睡的,睡前思绪朦胧,好似所有丝线在脑中缠绕成一团,撑开厚重的眼皮,视线里也只能瞥见那方晃荡不止的红纱床帏。
雨约莫是她睡着时停的罢,具体什么时辰,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夜半朦胧时她身上属实黏腻得很,撑着软绵绵的身子披衣起身,在温热的汤泉中足足泡了好一会儿,隐约又在池子里睡过去了。
至于后来怎么回到床上的,大概皆是困倦上头,强打起精神爬回床边的。
这一晚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她许久没有这么深沉地睡过,宛如一叶在无边深海上飘荡的孤舟,终于循着那一丝烛火飘到渡口短暂地搁浅,直到昨夜闻着那一缕冷香,挨上那滚烫的身躯,过去那被海水浸湿的船身,才得以紧紧地依靠住那唯一能给予温暖的光源。
以至于今晨起来时,秦彦还有些不习惯,过去数年,夜半闭眼皆是一片浸染着血腥味的湿红,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般神清气爽,身心舒泰地起来上朝。
除了腰肢实在有些酸痛,不过行事前薛令仪就给了药,在纪文君来之前,秦彦借着批奏疏的功夫热敷了一阵子,现下已好上许多。
“罢了,表姐。”秦彦摇了摇头,搁下茶盏,道:“还是给我开个方子吧。”
薛令仪顿了下,还当秦彦改了主意,“陛下要用药?”
“给沈肃开一剂避子汤就好,今日且当作应急。”秦彦眯起眼睛盘算着,“明日我会遣宫人再去乾熙宫请平安脉,你来此处,白芨会带你去鸾台。”
“你给沈肃把一把脉象,调理一阵,我想怀个健康些的孩子。”
那些苦药,她是不愿意喝的,生子是两个人的事,她政务繁忙,调理身子的事,不如给沈肃,左右这些年,她除了夜不安枕偶感疲倦,身子也没什么大毛病。
反倒是沈肃上了年纪,寻常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都已为人父,沈肃还三天两头地身体不适推诿进宫面圣,别有什么隐疾。
薛令仪问:“陛下当真想清楚了?”
“我记得,这段时间得戒酒。”
“是,陛下往后也得早些休息,助眠的药方也得跟着改一改。”薛令仪写下方子,想起什么,提醒道:“宫中用药皆有记档,臣恐人发现端倪,便给配了一副清热汤药。”
她取出药盒里的药包,拆开挑挑拣拣一阵,最后只剩下几味药材,“这几味药材,可为男子避孕。”
“好,一会儿交给刘全吧,有劳表姐了。”
一望无际的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连绵的宫阙之上,笼罩住云霄下,尤显孤寂的鸾台。
秦彦不着急去鸾台瞧一瞧沈肃是何情况,坐在殿内静心批完奏疏,听到外头白芨求见,“陛下,宫外来信。”
手头还剩下最后一本奏疏,秦彦搁下笔,“进。”
白芨推门而入,趋步上前躬身道:“孟将军已行至燕州了。”
秦彦眼底划过一丝松快的笑意,“甚好,可令礼部备下接风宴了?”
“早早地就备下了。”
“好,一有消息便来告知与朕。”秦彦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朕得收拾妥当去城门迎接他。”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问:“几时了?”
白芨转头看了眼殿角的滴漏,躬身答道:“禀陛下,亥时三刻。”
秦彦在最后一本奏疏上落下工整的朱批,朱笔搁在砚台上,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起身径直往外走,“摆驾鸾台罢。”
明月高悬,斜斜地往青砖上递下一道又一道月影,秦彦穿过梅林,轻声问道:“沈肃今日如何?”
今日一整天她都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正午时传了趟刘全,问沈肃用过膳了没有,再往后接连见了纪文君与薛令仪,便呆在乾熙宫一本本地批奏疏,这两日兵部的奏疏不少,秦彦生怕错过东南匪患的一点动向,事事留心。
白芨时刻留意着鸾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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