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高悬于夜空,黑沉暮色如泼墨般笼罩住伫立在风中鸾台。
四周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廊檐下铜铃的呜咽,偏殿内暖香袭人,散着淡淡的降真香。
自从在驿站被随绰强行从驿站带回京,沈肃就一直睡不安稳,时常午夜梦醒,后背的冷汗染湿了衣襟,再难入眠。
今夜也是一样,分明如今月色中天,身上的那点由药物催生的谷欠望早就得到纾解,可身上似乎还觉得燥热,仿佛身上的血液全都向下流,凝聚在一处,月长得他难受。
沈肃躺在床榻上,背对着秦彦,睁开毫无困意的双眸,不敢去看她。
都到这个程度,沈肃已经无法说服自己的所有反应,只是因着那一点药效使然。
明明后半夜,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不是吗,却还是作出为药性支配的模样,不管不顾地擒住她乱动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入沉沦的深渊里。
是他在昏天黑地中,纵容自己生出的片刻私心,抛下那师徒君臣的枷锁,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在漾开波澜,借着那虚无名分的遮挡,悄然偏移至她的手边,渴望她能摘取。
可不该这样的,他与秦彦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
知晓秦彦向来少眠,沈肃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惊醒她,他克制着力道侧过身,借着帐外那一对燃得正旺的龙凤喜烛透进来的光晕,屏住呼吸无声地打量她的睡颜。
梦中的秦彦还同过去他秉烛夜读时一个模样,绯色的丝绸床帐将这方寸榻间包裹成一方安静祥和的空间,她躺在绯红烛影里,呼吸匀和而绵长,单薄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秦彦素来多梦,今夜她睡得很好。
沈肃轻叹一声,眸光自她紧闭的纤长睫羽向下移动,缓缓落在她秀气的下颌与修长的颈项上,秦彦的皮肤极白,通红的被褥映衬下,几乎能看清肌肤下隐隐泛着青色的细小血管。
视线自下颌向下,落在粉白的脖颈上,那儿好似打翻了胭脂,染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那是他昨夜在理智全失的混乱中,失控留下的痕迹。
沈肃颤抖着伸出修长无力的手指,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战栗,极轻地碰了碰她颈间的伤口。
他自认自己无能,既没有入宫的勇气,也从未有过入宫的打算,秦彦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大宁,皆是江山稳固最为重要。
在这个节骨眼迎自己的太子少师入宫,且不说后世史书会如何大书特书这一桩荒诞秽乱的君臣丑闻,光是当今的天下悠悠众口与黎民百姓,又该如何议论这位年轻的帝王。
沈肃闭了闭眼,根本不敢去想。
眼下这个情形,他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他本就没什么困意,早就平息的药效仿佛再度席卷重来,折磨得他如年轻气盛的青年一般亢奋。
身侧的影子似乎动了动,挑开床帘,随之透进来些许微弱的烛光。
沈肃没动,浑身僵硬地躺在一边,佯装自己早已入梦,幸而秦彦并未发觉什么,反而是迈着极轻的步子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传来细微的水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声音就渐渐平息了。
再无任何动静。
沈肃躺了半天,终究是不放心,在汤泉中泡久了对身子无益,他随手从床下铺陈的凌乱衣物中捡了一件披上,起身往内室的汤泉边走去。
不出所料,秦彦竟就这么不设防地趴在蒸腾着热气的池沿边,倦极睡了过去。
沈肃无言以对,他立在池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目光自纤细的手臂延伸至光洁娇小的背部,所过之处,密密麻麻尽是他昨夜情云力时留下的痕迹。
心里的愧悔如巨浪般猛烈地反扑过来,沈肃撩袍走下汤泉,目不斜视地抱起她绵软的身子。
明明过去在辽东监军时习过武,监军半年后秦彦回京,笑着同他说起在辽东军营里,边将皆赞她骑马开弓的飒爽英姿,本以为她有些力气,好歹不会像现在这般虚弱无力,好似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
还是说适才实在太过放纵,才叫她如此疲倦。
沈肃心里疼惜,他取过搭在金架子上的干爽浴帨将她包裹,怕她着凉,耐心地擦干净她身上的水珠,给她穿上寝衣。
秦彦一向不会不会因私废公,怠政罢朝,明日天不亮还是要去上朝的,如今能睡一阵是一阵。
沈肃动作轻柔地将人抱回床榻深处,怕自己弄出动静吵醒了她,顺手将重重叠叠的床帏拉得严严实实,甚至不让外面透进来一丝亮光。
他静静地站在榻前,转过身,凝视着床头那对正噼啪作响,燃得愈发旺盛的龙凤喜烛。
民间男女大婚结发,想来也是这般红烛高烧、洞房花烛的礼节罢。
只是他们无名无分的,罔顾伦常,沈肃明白自己内心所想,纵然有那么分毫期待,都得先暂时不顾,比起儿女私情而言,江山社稷需得放在前头。
所以昨夜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场荒唐至极的意乱情迷,秦彦想要他的身体,他就将自己交给秦彦,只能是这样,因着药效同床共枕,而非心意相通。
沈肃的视线慢慢偏移,落在那方自然垂落的绯色床帏上。
玉勾上似乎还挂着块玉,沈肃悄然走近,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瞬息,心口猛地缩紧。
床帏上挂着的,是他离别是赠给秦彦的那对鸾凤玉佩。
温润的玉质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当初他预祝天子琴瑟和鸣赠出的礼物,如今高挂在床帏上,看他自己与天子在云遮雾罩中耳鬓厮磨。
袍袖下的五指骤然收紧了,沈肃的脊背极快地起了一层颤栗,他摸到殿内的小凳坐下,在烛火摇曳中,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醒神。
他失踪一事朝堂上大抵传散开了,沈肃不知秦彦如何平息的,鸾台红烛高挂,想来仁寿宫那头早晚也会知道,他看着那方紧掩的床帐,不知秦彦该如何摆平。
她当初以观星为由修筑鸾台,能暂时堵住前朝百官,却瞒不过薛太后的眼睛。
想来她怕是大抵又要忧心了,料理朝事之余,得抽出空去摆平朝堂与后宫的猜忌。
沈肃苦笑了一声,起身独自走入偏殿,泡进汤泉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自己身上的黏腻,也换来神思清明。
他不能在鸾台久留。
他得出去,以他对秦彦的了解,近来秦彦大抵将鸾台看管得密不透风,他得待到秦彦放松警惕,寻个机会逃出去,长留在宫中,早晚会为人所知。
必须得早些离开,至少赶在旁人将目光投在鸾台之前,越早离开,反而越能证明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秦彦还是那个清明干净的帝王。
沈肃不知道明日睡醒该同秦彦说些什么,因着药性神魂颠倒,这个说辞显然不适用于如今他们的关系。
故而在天明之时,四目相对,他只能先开口请求回家,哪怕知道秦彦不会应允。
秦彦亦如过去那样谈及后位之事,他只能如自己过去想的那样,坦率而赤诚地想说他不愿。
前朝皆道他沈肃最是知礼,不该去兵部,合该去礼部任职,可事到如今,罔顾礼法犯下这滔天罪孽的,反倒是他自己。
沈肃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当下之局只能暂时拖延,等秦彦放下戒备,再做旁的打算。
脚踝上的链条在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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