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夜风雨初歇。
夙愿得偿,秦彦这一夜睡得十分安稳。
殿外晨风微凉,再安稳也该起了,白芷与刘全在外头候得心急如焚,刘全低着头时不时探头留意着殿内的动静,总算听到秦彦低哑的声音,“白芷。”
白芷如释重负地应声,“臣在。”
“进来。”
天边拔开层层重云,漏出一缕缕淡淡的金色曙光,斜斜地穿过雕花镂空的木窗,洒在空旷的大殿内,洇开一地温暖柔情。
秦彦披上一件松垮的素色衣袍缓缓起身,挑开殿内的小窗,任由清凉的晨风席卷着朦胧的阳光涌入,吹散这一室久久不退的黏腻气味。
朦胧如薄纱般的阳光悄然驱散殿内残存的幽暗,星星点点地照出那空气中升腾起伏的细小尘埃,秦彦走至小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醒神,目光轻转,落在那方重帘遮蔽的床榻上。
龙凤烛燃了一夜,还剩下大半,烛泪凝结成奇异的形状,看着好似迂曲扭转的花枝,秦彦搁下茶盏,淡淡地吩咐白芷:“将这烛台撤下去。”
“是。”白芷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嘴上仍是忍不住提醒,“陛下,该上朝了。”
秦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说:“朕知道,你让白英进来替朕更衣。”
“臣遵旨。”
白芷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正准备起身往外走,秦彦提醒道:“你提醒下乾熙宫诸人,往后往返乾熙宫,皆走那道梅林中的小径。”
“是。”
重重的殿门一开一关,朦胧的晨光隔绝在外,殿内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
许是听到关门的动静,沉寂许久的榻上,突兀地传出一阵低沉的咳嗽,隔着一方床帏,男人说:“陛下既已得到臣了,还请陛下还臣归家。”
“归家?”秦彦搁下茶盏,慢步行至榻前,伸手挑开了那重重叠叠的绯色床帏。
床榻上的男人只着了件单薄的单衣,脸色还浮着一层薄红,额头被汗浸湿,修长白皙的颈间,几道渗着血丝的红艳牙印清晰可见,随着他的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秦彦暗自腹诽,这下子瞧着弱不禁风的模样,明明昨夜她攀上来不过一刻,就被他翻身压在下头,两手给他那不容拒绝的力道禁锢在一处压入床榻深处,怎么都动不得。
她还是得再练练弓马,彻底沉沦失去意识前,秦彦还在暗自下定决心,男女力量到底悬殊,她总不能次次都如这初次一般,瞧着手无缚鸡之力。
长夜漫漫,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在一片濡湿间,她连个主导权都没拿到。
秦彦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脸不红心不跳,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亲昵地捏起他的下巴,笑道:“敛之,这儿就是你的家。”
“朕为你铸此鸾台,这儿往后就是你的寝殿。”
“朕不会纳其他人入宫侍奉,身边唯你一人。”秦彦顺势坐在榻沿,拨开他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可好?”
沈肃双眸湿润,张了张口,不受控地抖了下,“臣——”
殿外传来些许动静,秦彦知道,是白英来了。
眼下赶着上朝,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罢了,朕不想听。”
秦彦自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冷淡地打断他的话,抬手将那重重床帏猛地一拉,重新将他封死在那一片昏红的天地里。
都到这个程度,沈肃竟还不愿留在宫里,秦彦自认沈肃这人骨子里的确和自己有几分像的,性子都倔,认定了什么事,就死活不肯让步。
昨夜都喝完合卺酒来她的床榻上侍寝了,今早起来,还是这副坚贞不屈的模样,真是叫人头疼。
她站在床榻边,理了理衣襟,“你好生休息,朕先去上朝。”
白英随白芷在殿外守了一夜,此刻正屏息凝神地步入,准备为秦彦梳妆。
“刘全,让随绰带两个人来,看好他。”秦彦看向白英,沉声吩咐道,“你和白芷守了一夜,朕上朝后你们先下去休息,乾熙宫那边让白芨和白术跟着就好。”
“是。”
秦彦今日罕见地上了层淡妆去上朝。
说到这事也得怪沈肃,她初次下药,也不知多少剂量合适,昨夜行至最后,她是筋疲力尽地只能躺着,沈肃的力道却丝毫未消,不似初次行事那般循序渐进,反而像是带着困兽般的报复心,拿她当猎物般狠狠啃噬撕咬。
对此秦彦自个儿也不甘示弱,她向来睚眦必报,哪怕身上已力竭,那点报复心还是叫她强打起些精神,沈肃咬他,她便用几倍的力道咬回去,昨儿个生生将沈肃那雪白的颈间咬得见了血。
秦彦也是今早对着铜镜梳妆才惊觉脖子上的那点痕迹,赶着上朝,只得草草地在颈间敷了厚厚一层珍珠粉以作遮掩,因为怕旁人瞧出颈项与面容的色差异样,顺带在脸上也匀抹了一层。
好在朝堂上那帮老臣没看出什么端倪,散了朝,秦彦照着往常习惯,起驾回乾熙宫看奏疏。
她打定了心要静静神,一下午皆在书房处理政务,纵使春宵苦短,朝事还得继续。
鸾台那头用的全是乾熙宫出来的人,一个个嘴巴严得很,随绰带人将鸾台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秦彦隔段时辰听人禀报沈肃的情况,得知他老实地用过午膳,也跟着放下心。
算算日子,沈肃失踪的消息也该在今日传至京中,这是她一早就吩咐陈骁的。
手边的奏疏已经批完了,秦彦支着头,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明明一手布局的是她,如今走到这步,她反而生出了些胆怯来,为那未知的迷茫未来。
想到这儿,她低声吩咐传旨让随绰再将鸾台看管得严些,这般紧要关头,断不可叫人发现沈肃的痕迹。
傍晚,秦彦与纪文君一道在书房议事,南边匪患频发,先遣部队已在路上,后方补给也得跟上,秦彦得寻几个信得过的人前去,传纪文君进宫,也是为着此事。
这头才议毕拟制,那头殿外,刘全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
“陈指挥使在外头,说有要紧事求见。”
秦彦放下手中的印玺,按捺下心里的那点紧张,与纪文君对视一眼,神色如常,“传。”
陈骁大步迈入殿内,浑身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肃杀之气,像是显然没想到纪文君在此般,规规矩矩地在殿内行礼,“臣缉影卫指挥使陈骁,参见陛下。”
他朝着纪文君一礼,“纪阁老。”
秦彦转动手上的扳指,知道陈骁此行前来为何,明知故问道:“陈指挥使有何事要禀?”
见陈骁犹豫着看向纪文君,秦彦淡淡补了一句,“太傅不是外人,有事直接说罢。”
“陛下恕罪,臣无能。”陈骁重重地叩首,声线颤抖,“午后临海府八百里加急将密报呈至京中,道临海白鹿一带海匪猖獗,前些日子竟敢围剿官船与驿站,伤了好些官员。”
陈骁观察着秦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师沈肃亦在此列,少师于赴任白鹿府途中留宿驿站,惨遭海匪截杀,至今下落不明。”
嘀嗒。
更漏似平常那般,滚落一滴水珠。
殿内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高座上的帝王凝滞瞬息,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陈骁眼尾的余光瞥了眼纪文君陡然凝重的神色,不敢抬头,“少师于赴任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放肆!这帮杂碎好大的胆子!”秦彦如遭雷击般霍然站起,精致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把拾起案角那盏上好的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法重重地掷了出去。
啪地一声脆响,茶盏在地砖上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陛下息怒。”陈骁连忙叩头,“臣等正在调缉影卫全力寻找。”
“息怒,叫朕如何息怒?”秦彦指着陈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这帮海匪连官船与驿站都敢劫,谁不保证明天会不会攻进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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