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沈忘心也顾不上什么焚毁,什么盲女,什么千里眼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还十分顺手地往边上的老驴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似有愠怒:“你不是自诩他半个爹吗?还不快跟上。”
老驴朝她翻了个白眼,抬着拐杖指着她后脑勺张口就骂:“给你几分面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别忘了当年是谁救的你!”
他嘴上这么说,手脚上动作却也不停。
周承文和石云香看着那落单的盲女,有些不知所措。
“师兄,我们是……”
周承文叹了口气:“罢了,先替白师弟收敛尸体,她一时半会也跑不了。”
沈忘心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打开房门,抻着脖子往屋里打量。
只见余飞双窝在床榻的角落里,抱着脑袋不停哀嚎,方才还鲜亮的鬓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唇角也被他的牙齿咬破,洇着血迹,神神叨叨的模样活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
他目光同沈忘心对视在一处,身体仿佛过电一样颤抖了一下,便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榻的左侧,脸上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沉着声音开口:“你出关了?”
沈忘心蹙着眉,看不出他这病到底演的哪出,只得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死了。”
沈忘心轻叹一口气:“我忙着修炼,怎么会死呢?”
可这会儿,这余飞双又不回话了,他眨巴着眼睛,翻了三四个白眼,又抬起手去掐自己的脖子,发出痛苦的闷哼声:“不是我,怎么会是我!”
“不不,不是我!”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懵懂而浑浊:“你们抓到怪物了?那是什么怪物啊,给我看看。”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一夜睡得倒还算安稳,只是不知道为何一睁眼,你们都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还不等说完,就抬起手来按住沈忘心的手臂,哭得眼泪鼻涕横飞。
沈忘心看得眉头紧皱,伸出双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臂:“你又发的什么疯!”
他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抽噎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
老驴跟了上来,一把撩开床帐:“什么不是你?你倒是说清楚啊,翻来覆去的,一会是你,一会不是你,什么东西!”
余飞双这莫名奇妙的病犯了足有两三个月了,每次一犯病,总是颠三倒四的,真不知道他出去是撞了什么邪。
言语之间,他又要抬手捂住自己赖以呼吸的口鼻,一张脸憋得通红,也不愿意放开。
沈忘心实在是看不下去,只得一把掏出他压在枕下的木剑,朝他头上重重一击,径直将他击晕了过去。
这人总算安分了。
看着榻上额头通红的余飞双,沈忘心胸中憋闷的气顿时从口里飞了出来,照着老驴就是一顿噼里啪啦:“我叫你看好他,你怎么不看好呢?”
这余飞双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从前活蹦乱跳的翩翩郎君此刻成了个时不时发病的双面疯子。
沈忘心悄悄带着他去药宗诊看过一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将就着。
老驴顿时反驳:“还要老夫怎么看?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硬是要走,我一个跛子怎么拦得住?”
“那你至少可以拖延啊!”
“拖延?你说的拖延是要拖延多久?我已经辛苦拖延了七八十年了,谁知道你一闭关就是一百年。”老驴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况且那石室里面臭成那样,我们以为你早就死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若非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出关的时候,百忧门上下就只剩鸟粪了。”
听到一个死字,沈忘心的脑子瞬时有如巨浪冲击。她望着昏迷不醒的余飞双,脑子里又想起曾经听过的叮嘱和许下的承诺,一时间痛苦难耐。
“倘若余飞双死了,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她望向自己的双腿,“若当时没有铁了心继续修炼进阶,也不会将你们两个都放在外面风吹雨打。”
老驴见她这副模样,脑海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瞬时歇了大半,忙劝慰道:“你当时若不闭关也死了,你死了说是一了百了,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
沈忘心只觉得耳边嗡嗡响,老驴的话竟也听不进去半句,不知是被他之前的那句话刺激到,还是说自出关以来疲于奔波,异常怀念从前逍遥自在的生活。
思绪又时不时地飞远,她只觉得自己此刻居然有些多愁善感,眼眶酸楚之际,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双被人调侃为“人剑合一”的腿。
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没等老驴反应过来,她一双手便抓住了自己的小腿,用力往两边一旋,啪嗒一声,血液飞溅,她发疯了似的将那两只腿往前扔去。
“我也不要了!”
“哎呀!”老驴满头满脸的官司,这边余飞双才发完疯,这里沈忘心又来凑热闹,他只好蹒跚着脚步去捡,口中念念有词,“青天白日的,你又来这一招!你们是要气死我不成?”
那腿从沈忘心的身上离开后立刻有血液蜿蜒爬行,紧紧包裹。
老驴想去捡,那些血液却如同通晓人意一样,化作生有五指的手掌,往老驴的手上重重一拍,疼得他龇牙咧嘴。
再一回头,这沈忘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两只胳膊也卸了下来,甩到了床榻旁边。
那些血液就像是没有父母约束的泼孩一般四处蜿蜒爬行,好奇地打量屋子的陈设和布局。
入目皆是刺眼的红,老驴只觉得眼睛痛极了,恨不得上去给沈忘心脸上来四五个巴掌:“你可别再疯了,不然我也找把剑把你打晕算了。”
沈忘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悲极生乐,还是真疯了,看着屋子里四处爬行的血迹和乱七八糟的手脚,还有老驴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快感。
她仰头笑了两声。
“砰——”
那头颅不知为何也从她的肩上弹了出来,温热的鲜血洒了一地,偏偏这沈忘心那不沾躯干的头颅还能开口讲话。
“老驴,我忽而觉得,人还是应该脱离躯体而活,你说呢?”
“那你倒是把你的灵魂放出来啊!”老驴看了眼沈忘心浮在半空中的头颅,只好抹了把脸上的汗,捂着眼睛叹气:“你可真是我的祖宗,快别闹了!”
他这句话说完,沈忘心的头颅便立时从半空中又跌了下来,在屋子里快活地翻滚,滚着滚着便滚到了一双黑底漆金皂靴的前方。
沈忘心抬起眼睛,正看到萧九溟那张煞白的脸和颤抖的唇。
她心中方才诡异的快活感顿时一散而空,脑中癫狂的热血也在此刻彻底冷静下来。
忽而清醒了,她咳嗽两声,头颅的断端又喷出些血来,溅到萧九溟的脚边。
老驴龇牙咧嘴地捡起沈忘心的两只小腿,往她坐在桌边的身子上胡乱一按。
那躯干便站了起来去凑自己的手,过了会儿,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门口,抱起沈忘心的头颅就往颈上扣。
老驴翻了个白眼:“反了反了。”
“哦。”沈忘心应了一声,将自己的脑袋掉了个个儿,这会才算是手脚齐全,她后退两步,煞有其事地伸了个懒腰。
拼起来的还是依旧好用。
这才朝着待在门口的萧九溟微笑:“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萧九溟的脸色不太好,脑海中还依旧回荡着屋里这骇人的场面,断臂残肢,飞天头颅还有那四处喷溅的热血。
而现在,那些喷洒在地上的血液,正缓缓朝沈忘心爬来,她伸出手,那些血液便乖顺地进入她的掌心。
修士修炼多以吸收天地灵气为主,故而经脉之内灵流翻涌,灵台也澄澈明净。
而这沈忘心似乎是通过血肉作媒修炼,他吞了吞口水,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沈忘心见他呆愣着,目光中忽然注意到他颊上还未拭去的血迹,连忙快步上前伸出食指,覆住那斑驳的痕迹。
萧九溟瞬时惊醒,只感受到面颊上传来的淡淡冰凉,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沈忘心捞住肩膀按了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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