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被突然来的压制消得完全不剩。
舟拾玉睁开眼，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压下来的人，明明只有一只眼，却泄露出来加倍的晦涩阴寒。
“怎么了…？”舟拾玉被她禁锢住双手，压在头顶，不解地问她。
他以为对方天亮才会回来。
半夜寒气更重，窗户没关上，吹过来的风让他忍不住抖了下。
商宁突然卡住他下巴，逼着他抬高，接了个吻。
没来得及溢出来的呜咽都被她吞进唇齿间。
即使室内昏暗，但商宁视力很好还是看到了那张脸上的绯红，温润莹亮，半阖半启的红唇隐隐泄出来水线，勾在下巴上。
商宁替他擦掉了那些流出来的涎水，舟拾玉无力反抗，瘫在床上缓着气。
不理解为什么商宁一回来就发疯地把他按在床上亲了这么久，嘴都要麻了。
商宁抱住他，忽然在床上滚了一圈，枕头抵在他腰间，有些硌得慌。
舟拾玉在她怀里冒出头，头发都乱了，“怎么了吗，商宁？”
“没事。”商宁看起来很冷静，“我怕你分开久了，就忘记和我接吻是什么感觉了。”
所以要让你记忆深刻点。
舟拾玉愣了下，忍不住开心起来，原来商宁也是舍不得的。
头顶又被揉了下，传来商宁淡淡的声音。
“小花，不要害怕。”
害怕什么。舟拾玉没来得及问，她的话便接着来了。
“哪怕是我的死亡，也不要怕。”
“就像你说的，这只是游戏，我的死也是假的。”
艰难吞咽，舟拾玉呼吸困难起来，有些接受不了她这些话。
“为什么…你要死了吗？”他下意识摸她的手臂，胸膛，确认她没有受伤，慌张没有减少。
商宁捧住他的脸，那双在黑暗里依旧清亮的眼睛只倒映她的身影，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摇晃的珍珠耳坠时不时碰到她的手背。
“有什么想要的吗？下次带给你。”
舟拾玉趴回她的怀里，抱的很紧，说不知道。
能见到商宁，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胸口压的重，却抵挡不住那心跳声传出来，到耳边，震耳欲聋。
她开玩笑，逗他，“那我多带几盒那个。”
舟拾玉一僵，没敢回答。
“睡觉吧。”
商宁扯过来被单，大手一扬就盖在他们两个身上。
舟拾玉还在纠结她说的死亡，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但商宁说再不睡觉就做到他晕过去为止，弄得舟拾玉又期待又害怕。
“晚安，小花。”
舟拾玉总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将他吹进困意里。
梦里，阳光很好，饭菜的热气飘在眼前，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急切地跑过去，看见那道模糊的身影。
商宁，我等你回家。
等多久都可以。
——
天亮了，商宁睁开眼，被厚重帘幔遮掩的房间不透什么光依旧昏暗，以至于她不看手环都不知晓现在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像回到上个副本的最后一天，只不过同样是清晨，雾都却很难看到阳光。
这里好像永远都是阴天。
舟拾玉蜷缩在她的怀里睡觉，那些散乱的头发陷在她的指缝里，如同触摸到具体的风，很柔软。
她没有吵醒对方，小心把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挪开，悄声下了床。
商宁一个人走了。
她最后一次站在房间门口，那张床很大，大到舟拾玉躺在上面，甚至要融入进去让她有些模糊不清。
想了想，她还是没忍住，回到床边，撩开他额头的发丝，轻轻留下一个吻。
那单薄的眼皮抖了下，嘴唇低声呢喃一句她的名字。
轻的像一根丝线，拽不住任何东西。
商宁没说什么道别的话，她还是更喜欢在见面的时候打招呼。
刺眼的白光裹着薄灰色的雾，将行人罩住。商宁只剩下一只眼可以视物，以至于看这天色都模糊起来。
早晨下了一场小雨，像是那件天上的灰纱掉了线，被拆开，密密麻麻洒落下来。
这不是商宁第一次来到圣母广场，却是第一次站在这里观看行刑。
围绕着圣母像与刑台，浩浩荡荡站了很多人，不少人为了看这场刑罚，连工作都可以暂停。
大部分挤在这的都是贫民窟的人，身上衣服补丁如星，低首闭眼，做着祷告的手势，嘴里念叨着什么。
商宁抬头，忍着那些雨滴的刺眼，去仰望那座圣母像。
一如既往柔和姿态，眉眼低垂目光落在广场地面，悲天悯人。
怀里抱着圣婴，为世间带来新生的希望，或许在她的眼里，信徒都是她要呵护的孩子，都会被她怜悯，照拂。
那些说是被黑暗气息污染的人类，同样信奉她的血族呢。
也会是她的孩子吗。
此起彼伏的欢呼里，雀跃短暂打破了这里的沉重。
“快看！圣母流泪了——”
“我们得到了救赎！”
……
商宁看向圣母像的右眼，灰白色的眼眶里，兜着一汪细水，缓慢转动，直到成为一滴水珠，被延长，拉伸，垂落进下方的灰雾里。
圣母落泪。
他们做的都是正确的。
刑台的十字架上，连诗蕊低着头，一头红发已经稍显黯淡，她的手脚都被禁锢起来，不得挣脱，只有一颗脑袋还可以动作，她艰难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脸上的喜悦。
他们愚昧，无知，或许都知道这仪式的虚假，无用。
但为了求一个心安，他们根本不在乎真假。
这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一场宁静平和。
也有玩家混在其中，他们其实很好认，故作镇定，强忍恐惧。
是不是吸血鬼，他们最清楚了，都在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在刑架上的人。
灰扑扑的人群里，商宁一身白衣倒是格格不入，捕捉到她的视线，那人缓缓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素白绷带绕在她的半边脸上，所有的冷冽冷漠都留在了右眼里，分明已经天亮，却仍在那只剩下的眼睛里，望见黑夜。
商宁朝她笑了下。
在欢呼大笑的人群里，她显得有些怪异。
连诗蕊与她隔着千百人遥遥对视，一颗心忽然跳的好快，连带着身体都蔓延开颤粟。
大脑霎时空白。
“她不是吸血鬼。”
“我才是。”
随着她不带感情的声音落下，一切喧闹戛然而止。
连诗蕊看着她的动作，禁不住地头皮发麻，呼吸都被她夺走。
人群里割裂出一个圈，将她分了出来。
万众瞩目下，她抬起手，慢慢地把脸上的绷带拆下，像下了一场突兀的雪，覆盖每个人的视线，心脏。
直至那只猩红血瞳，完全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数不清的抽气声和尖叫。
人群涌动，有人惊慌失措逃跑，有人急促问发生何事，想要挤上来。
“是吸血鬼！”
“这才是真的吸血鬼！”
“她的眼睛——”
“是红的！！”
……
站在刑台上主持仪式的季妙嫣也忍不住震惊地望向她，尤其是看到那只红瞳后，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只突然自爆身份的吸血鬼，走上刑台。
千万人的目光只是她的陪衬。恐惧，敬畏，还是来自那些妄图杀死她的玩家此刻的惊喜。
谁也没想到，圣母广场的刑台，又出现了一只真的吸血鬼。
强大的威压之下，没人敢阻拦她。
雨停了。
被替换的干柴正堆在刑架前，等待燃起烈火，烧死罪恶。
两边一左一右，站着教会的圣选者，季妙嫣捧着圣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对面，是手持圣剑的圣子。
火刑前，圣剑将会刺入吸血鬼的心脏，以防大火烧不死这些亵渎雾都的黑暗。
连诗蕊看着这人走过柴堆，站定在她面前，伸手为她解开手腕上的铁链。
虚弱迫使她连笑都有些艰难，带着些不可置信，“我倒是没想到，你还真来啊。”
当众劫囚，她演都不演，一会两个人能怎么跑。
商宁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她今天来这里，压根就没打算走。
“你早就可以脱离游戏了，还要在这里自讨苦吃。”
连诗蕊语气缥缈，“没办法，我好奇啊…”
“想看你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她语气一转，叹了口气：“而且我现在手被绑起来了，想点脱离都点不了。”
刚说完，手一松，她措不及防落进商宁的怀抱。
商宁什么都没说，把她扶到季妙嫣面前，“劳烦帮我照顾下她。”
季妙嫣忽然一笑，不带往日随和娴静，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拒绝她的想法。
“你是不是要死了？”她冷冷开口，偏偏眉眼带笑，喊她的名字：“商宁。”
商宁没有回她，重新走回那十字架前。
一团火球从人群中抛出，稳稳落在火堆上，点燃烈火的同时也燃起了民众情绪。
无数“烧死她”的言语真成了一场大雨，铺天盖地淋下。
都在渴盼着她的死亡。
商宁看了眼隐在人群里放火的玩家，那双眼睛闪烁着窃喜，以为自己真能在副本最后一天杀死这只吸血鬼。
空气都被烧的挤压起来，已经摇晃模糊了视线，人群都成了灰色的虚影，像雾都上空常年不散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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