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柄斧头。
男童高高举起斧头,对准了榻上的妹妹。
幼童的手臂因承受不住斧头的重量,细白的筋肉不断痉挛抽搐,连带浑身都剧烈地打着颤。
那张稚嫩的脸孔上,有犹疑与挣扎一闪而过,残忍与不忍在不断拉扯。
然而,当他再度对上妹妹那张安宁的睡容时,所有的踌躇都被刻骨的痛恨斩决。
男童猛地握紧斧柄,狠狠劈下——
“当——”
斧头被一剑挑飞,深深凿入墙壁,斧柄震颤不止。
墙灰簌簌下落间,归笙抱起女童退到墙角,方才站稳,怀中便一空。
归笙愕然低头,只见怀中的女童耷拉下脑袋,玉雪可爱的脸庞如碎瓷寸寸剥落,整具身体化为一抔流沙消散。
另一厢,音澄揪住男童的头发,将他拖到地上。
老爷、夫人、小姐皆已排除,那么剩下的……
归笙立即道:“音澄当心!他就是……”
音澄果断掣出一剑,刺穿男童的头颅。
归笙:“……”
在那柄废铁锻造的剑下,那男童的头骨竟软若一团棉絮,就那么轻易地被贯穿了……
遭此重创,男童却并未死去。
犹如野兽褪去人皮,自剑贯穿之处,那副白皙柔软的孩童皮囊如蛇皮剥落,从中蜕出个长手长脚,煞气森森的瘦削少年来。
少年身沾苔藓,披发跣足,裸露的肌肤溃烂生疮,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确是一副常年身处枯井之下的状貌。
井下童上撇眼珠,望定那柄穿透自己颅骨的铁剑,忽而嘴角一咧,窃窃地笑了起来。
随即他猛地抬手,攥住剑身,手臂上青筋凸起。
这是要徒手把音澄的铁剑攥断么?!
归笙:“音澄小……”
井下童一个发力,没攥动。
归笙:“……”
归笙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多余,默默缝紧了嘴。
那边,一击未成的井下童惊疑不定,又不死心地攥了好几下,活生生把掌心磨掉了一层皮,而那柄铁剑始终完好无损,不动如山,如同散发出无声的嘲讽。
音澄道:“玩够了吗?”
她一剑斩下,将井下童竖着劈作两截。
归笙这才走过来,放出三爻,吩咐它把地上的两瓣井下童再切得碎些。
三爻吭哧吭哧忙去了,归笙则转过头来,心情复杂地问:“音澄你是不是骗我,这剑真是你用废铁打的吗?哪家的废铁能活劈魔使啊。”
音澄摇摇头,指尖在剑柄上一点。
刹那间,一缕微光自那一点漫散开来,化作一根细长而剔透的银丝,如同剑的脉络,密密匝匝地布满剑身。
那光华璀璨耀目,好似无限剑法大成,万象境界穷通,皆凝聚在这一根银丝之中。
音澄道:“此物名讳‘剑心缕’。”
“同你的核桃一样,它是与我元魂相连的法宝。”
“将它注入剑中,便可使剑不受铸剑材料的局限,匹配我的修为。”
归笙目瞪口呆地听完,好容易回过神来,盛赞道:“好宝贝!”
等回头找到师母,她也研究研究给师兄做个这样的法宝。
不过做个一模一样的恐怕不成,音澄的剑心缕极其澄澈,应当是天然形成的上品法宝,是足以化凡为仙、将普通修士托举为一方名士的程度。
说人话就是:百年难得一遇,可遇而不可求。
归笙艳羡地想:能获得这等法宝,音澄也是万中无一的有缘之人。
就在这时,三爻忙活得差不多了,气喘吁吁地回归笙的元魂。
归笙与音澄同时低头。
地上的一滩井下童仍旧没死,鼓噪不安地蠕动着。
归笙率先质问道:“魔使,言而无信?”
她像勤勤恳恳做活却没有拿到报酬的雇工,指着额头上岌岌可危的血符箓,义愤填膺地讨债道:“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指令杀了雍大夫,且不止一次,你为何还不放我们出鼎?”
面对她的控诉,地上的一滩井下童里,两片相隔不远的唇肉蹦跳着找到彼此,快速拼合起来,艰难翕动一阵,吼出狂躁的哑音:“你们杀了雍大夫,为何家还是破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二人不语,端看地上的碎肉残骸渐渐归拢,拼出井下童那张怨毒的脸。
它道:“那个庸医,说父母的血能治好小妹的腿,父亲母亲都听他的话,我怎么劝都不听,他们什么事都不顾了,家仆散尽,门楣没落,一切都是他的错!你们杀了他,为何我还是家破人亡了?说明你们杀的方式有问题!你们杀错了人!我凭什么要放你们出去?!你们给我继续杀!”
归笙:“……”
音澄:“……”
归笙对着音澄隔空向烛烬忏悔:“早有耳闻,在北原长了脑子都要十里八乡奔走相告,我当时还觉得说这话的人太过狂妄自大,如今一见,呃,嗯,我出去给他道个歉。”
音澄:“嗯……”
归笙低头看回井下童,苦口婆心道:“魔使,你可还记得,这只是你用魔鼎幻化出的一场游戏?有没有一种可能,就算我们能在鼎中杀雍大夫千遍万遍,在你的心魔,在你的生前记忆里,你就是家破人亡,父母小妹无一幸存,所以魔鼎才无法呈现出你所想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打个商量:“要不,你把心魔散掉?”
井下童本来面现迷惘,听到此处,冷冷回绝:“绝无可能。”
看来音澄说的是真的,九幽魔使就是靠心魔与魔鼎相互制衡。
归笙扭头对音澄道:“音澄,咱们还是直接动手吧。”
音澄却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问井下童道:“雍大夫草菅人命,但你对小妹举起斧头是做什么?”
井下童微微一愣。
随即,它颊边的皮肉抽动了下,掉下来一块朽烂的青苔。
井下童咯咯笑了一声:“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想起来了。”
分明是少年阴森的面孔,却发出孩童般脆生的笑音。
“倘若没有她,雍大夫就不会开出药方,父母就不会为她熬干心血,一蹶不振……所以归根到底,其实都是她的错。”
地上的残骸将它的头颅聚拢,它歪了歪脑袋,尚未长好的唇角撕出残忍的笑意。
“所以,我就砍断了她那双害人的腿,把她丢到了井下。”
“而我站在井上,扒着井沿,惬意地听着她的哭喊,喊‘哥哥’,喊‘救命’……我就那么听着,一直听到她断了气。”
他道:“我痛快极了。”
“……”
归笙缓缓地道:“你杀了妹妹,把她丢进了井中,为何变成井下童的九幽魔使是你?”
井下童木然地道:“想不起来了,这狗贼魔鼎老是动我记忆,不过也不重要了。”
恐怕这部分记忆,就是解开心魔的关键点吧。
既然失了,那就没什么好继续问的了。
归笙:“音澄。”
音澄:“嗯,动手吧。”
井下童狂笑不止:“你二者区区凡人之躯,也想毁我真身?妄想!回你们的东丘过家家去吧!”
音澄道:“那就试试吧。”
半炷香后。
归笙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抛着三爻玩,观赏不远处音澄将井下童的最后一缕真身斩碎。
方才打到一半,她这具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九窍核桃的灵髓,险些当场裂开,然而她当时打上了头,没注意到身体的异样,仍兴致勃勃地要往上冲,还好音澄发现她裂了,及时将她拨出了战局。
音澄好像很会把控法宝与凡躯之间的限度,而且也很了解井下童的弱点,后者几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归笙抛着核桃,合理思索逃离烛烬,转而投奔音澄的可能性。
可惜了,她的肉身还在烛烬那,她总不能以元魂形态跟着音澄飘走。
归笙深感遗憾。
眼前骤然一白,四下有莫名的白雾腾起,归笙举盾要挡,却听音澄道:“没事。”
音澄瞥一眼地上正丝丝缕缕湮灭成灰的井下童。
“它心魔散了,被魔鼎封存的记忆被放出来了。”
归笙于是看到,白雾中浮现出一个相同的夜晚,却没有人拦下那个七八岁的男童。
他用斧头砍下了那双自认为贻害全家的腿,将尚在起伏的被褥扔至井中,看着鲜血从井口的边缘,一缕一缕地滑落至井底。
然而不知为何,某一天,他突然也跳下了井,拢着妹妹的尸骨,直至死去。
不散的怨魂流落北原,被魔鼎掳掠炼化,成为魔使之一。
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个开出荒诞药方的大夫面孔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心中的雍大夫变成了他自己。
原来他所痛恨的,使之成为不灭怨魂的,是那个害死妹妹的自己。
她们误打误撞,杀死井下童,才是杀死真正的雍大夫。
“……”
归笙和音澄彼此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深深的恶寒。
音澄对这个真相嗤之以鼻:“伤害既已造成,追悔莫及又做给谁看。”
归笙赞同地点点头,又道:“井下童,恐怕不止一个。”
音澄:“眼睛?”
归笙:“对。”
她瞥了眼掉在地上的斧头:“这个妹妹是被砍去双腿丢于井中,井下童则哪里都没缺……但我当日在井底看到的那个孩子,却是被剜去了双眼,谁都对不上。”
“而且,”她仔细回想当时鞋底的触感,“那个孩子也不像是在濒死时被丢入井中,因为井底有许多食物残渣……我们把雍大夫丢下去,他第一反应也是吃……他更像是被豢养在井底,每日接受井上的人的投喂。”
音澄:“但另一个井下童没有作出任何指示。”
就像一个待在井底的看客,只要不闹到它跟前,它便安安静静,袖手旁观。
可若是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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