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凉意萧瑟，如今时值冬月，虽已多添中衣，府上更是遍燃灯火，以升温度，然而此时此刻，庭院中风声鹤唳，寒意逼人。
原本下落未明的大君犹如从天而降，谁人不倒吸一口凉气。
陆湟秋跟在父亲身后走到席上，眼风掠过席间众人，皆是匆匆冷漠扫过，唯独在最末席位时稍作停顿。
男人僵硬瞠目的神情被她尽收眼底，她停留一瞬，便立即移开目光。
陆烛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目光肃厉，身着军服大氅，步伐稳健沉着，席间多少人眼睛盯着，想要看出一丝伪装的破绽，却到底看不出半点负伤的羸弱痕迹。
军吏奉上酒卮，陆烛与陆湟秋抬手取过，陆烛举杯说道：“此次涤非山一行凶险万分，好在并无伤亡，小女曾代我在军前向诸位赔罪，自是不足，今日我在此，向我平门武军的每一位军士请罪！武军壮大至今日之势，离不开各位之功，我陆烛深谢！”
说完他仰首一饮而尽，席上各位将士亦是一饮而尽，高呼大君，高呼武军。
江昂在这人声浪潮中逐渐将神思拉回现实。
那到底是一个预示梦，还是说，因他曾见过她，所以才会梦到？
如果是后者，那么说明这一切都是他必须经历的事，他如今莫名其妙来到数万年前的时代，见到一个与楚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否意味着这里才是他与楚茨的缘起，如果是，他应该做什么？
命运不会无缘无故推动他来到这里。
现下他的处境微妙，作为一个横空出世的异乡人，他的一切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连陆湟秋也说他是“潜入凉地”“身世匪浅”“干系重大”，这意味着他绝不会被轻轻放过，而被带至神都城，想必也是为了将他放在身边便于观察，说不好后面还会有针对他的审问……
这么个疑点重重的人，所受最大的威胁，是生存。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没有所谓人权立法保护的时代，让一个人因为过错而消失，只需要动动手，分分钟的事情。
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积极表现，想办法获取信任，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万一他在这个时代肉身堙灭，灵魂又没能回到二十一世纪，那不就成“查无此人”了？
那可不行，他还没追到楚茨呢。
陆烛父女依次落座主位，威严的声音再度传来：“听说阿秋在山中捡到一年轻儿郎，最末席那位面生得很，想必就是你吧？”
被钦点的江昂不敢怠慢，利落起身，走到宴席中央俯身施礼。
他学着武军中人的行礼动作稍显生硬，陆烛将这看在眼里：“不必多礼，都说来者是客，不知这位客人姓甚名谁，出自何门？”
连日来，他装哑巴已然装出心得来了，可今夜场面不同往日，富有城府的大君坐在上面，心机成熟的女少君默默旁观，而下面，还坐着个已知他病愈的顾量。
于情于理，他都不宜再装下去。
“回大君，我——在下姓江名昂，贸然惊扰，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幸而少君不曾怪罪，还以礼相待，在下感激不尽。”
幸亏他做古风游戏经验丰富，遣词造句尚且能够运用自如，不至于显得像个文盲。
一番话中先是降低身段道歉，后又恭维陆湟秋，坐实自己客人身份，丝毫不提自身疑点。陆烛余光瞥向自家女儿，陆湟秋并未表态，他道：“既有姓氏，想必出身大族，是我眼拙了。不知江相公所任何职？”
相公？听起来大概是对身份较高的人的称呼。
大族才有姓氏？这点他倒是不知道，本意是想随意捏造个平头百姓身份，这下倒好，成世家公子了，可他也不清楚这个世界里都有哪些世家、这些世家又大多都在哪个系统任职。
不过没关系，架空世界观，打造人设，他最擅长了。
“江某不才，平日唯爱摆弄些工笔丹青，一介普通画师而已。”
陆烛问：“普通？何为普通？”
又是一个bug。
江昂道：“嗯……就是平平无奇之意，画师间的行话习惯了，在下一时疏忽。”
陆烛了然道：“画师，那便是工巧行当，原来江相公出身高门，竟是贵人。”
原来绘画属于工巧行，江昂默默记下。
“哪里哪里，大君谬赞了，江某并非杰才，不过以此聊以慰藉、打发辰光。”谨防说多错多，江昂不敢多编，急忙转了话锋，“此次受武军厚待，在下一直想要有所回报，若是大君与少君不弃，在下愿以此报效军中。”
陆烛没有急着回答，侧头看了眼，陆湟秋与之对视一眼，然后道：“军中倒是没有画师的先例，江相公不妨说说，何种情形下会用到这一技艺？”
江昂微微一笑，拱手道：“其实很简单，少君帐中那幅舆图便是象征。行军打仗，最惧地形复杂，然而舆图仅能总览方位，无法呈现地势高差，只能依靠口头传达，未必人人都能领会。”
他回身朝席间一望，找到蒙砺身影：“正如那日，若有清晰具体的地形图，知晓了山川走势、涧水流向，就能大大避免行差踏错。”
按理说，江昂并非那日登山险情的亲历者，过去几日，他从闲谈听来许多军中事迹，眼下正好充作佐证。蒙砺老脸一热，也觉得此言很是有理，不禁默默点头。
陆湟秋道：“如此，倒是大有用处了。”
陆烛不知此节插曲，听江昂此言才大致了然来龙去脉，再听陆湟秋暗含赞许的言语，心中有数，便道：“行军途中充满变数，很应该多些工器以避隐患，今次江相公自荐英才，开了个好头，日后若有出众才能可堪效用，还望大家不吝引荐。”
几句话过后，江昂再次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已经摇身一变，从嫌犯变成了公职差遣。
这感觉莫名的好，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些短了，不足够支撑那些象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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