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衍宗的七年很漫长。
因为几乎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听学、悟道、修剑、弑妖。
坐落在长生境灵气最旺盛的地方，太衍境内妖兽更多。
太衍弟子的衣服上都有特制避血咒。沈瀞不知道，所以他第一次参加弑妖课业时，衣袍被染得五颜六色。
不过，无人在意他的不同，只会艳羡沈瀞的天资，感叹他“必有大成”。
除了大道和妖兽，太衍没有其他东西。
每个人都捏着自己的道心恨不得拔足狂奔，生怕被岁月风霜追上。
七年平静得只如一天，偶尔沈瀞甚至会恍惚，大道得成的圣贤们，勘破红尘，无悲无喜，或许也是这个心境。
直到停在窗前的灵鹤把沈瀞唤醒，他又落回人间。
那些出现在姜晓信里的陌生名字，不依不饶地要撕下沈瀞伪装清净冷清的假脸。
七年。
姜晓身边出现过跋涉千里到太虚求道谱的修士，救过误入太虚被鬼面蛛所困的普通人，会跟着师姐出谷给山外的村子赐春生符……
沈瀞错过着姜晓的成长，更恐慌会有别人替代自己的位置。
嫉妒和恐慌后，罪恶感悄然滋生。
可他慈悲的瑶光往往会敏锐地察觉他在回信里没说尽的痛苦。渐渐地，她的信里终于没有了其他人，甚至偶尔还会塞一张她制着玩的留影符。
她和师父、她和师姐、她和豚豚...把她觉得最值得爱的画面都寄给了他。
沈瀞却在姜晓的给予里更加痛苦。
那些炽烈的爱欲昭示着沈瀞背叛了他和姜晓。他应该毫无所求地为姜晓奉献一切，而不是让偏执和独占欲日益疯长。
这些会伤害姜晓。
沈瀞应该让姜晓远离所有危险，包括沈瀞自己。
今晚月亮只有半轮，却很亮，姜晓才能在银辉里看见沈瀞眼里的情绪。
可姜晓看不懂，她只感到沈瀞在痛苦，痛苦的源头似乎是她。
同命契这个想法算不上冷静，但姜晓觉得自己很理智。
她思索了两天，找不到任何沈瀞拒绝她的缘由。
姜晓拉着沈瀞的袖子不松手，就在月光里直直地望着沈瀞的眼睛，过于澄澈的目光让沈瀞想逃开。
“你是觉得我要得太轻佻了吗？”
姜晓开口把沈瀞问住，沈瀞条件反射般想否认，姜晓却继续说：
“同命契这样一生一世的事，你觉得我说得太随便，怕我以后后悔吗？”
“你觉得以后会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让我觉得他比你还重要，转而恨你当初为什么没拒绝我吗？”
沈瀞的手指微微颤动。
姜晓不屈不挠地望着沈瀞闪躲的眼神：“若我后悔，那是我背叛了我们。”
“我自己把灵脉挖出来做凡人，断了同命契。”
“姜晓！”沈瀞喝道。
她怎么敢说这种话？
姜晓没被沈瀞吓到，她们太虚历来养吃软不吃硬的犟种，姜晓收了身上强硬，几乎乖顺地靠在沈瀞怀里，轻声道：“师兄，我永远不会恨你的。”
再给她一个锚点吧。
在这个她讨厌的世界里，她在乎的太少，她要紧紧抓住。
不能再失去了。
姜晓几乎像志怪里迷惑行人的妖怪，带着残忍的天真蛊惑对方把心肝掏出来献给自己，她声音轻缓，很像沈瀞平常说话的调子：
“师兄，你愿意把命给我，为什么不能把命和我绑在一起呢？”
“结契吧，我不要爱任何人。”
怀里的身躯不够熟悉，他们分别了七年，曾经柔软娇小的姑娘在七年里长得高挑纤长，她的手臂环住沈瀞的腰，流畅紧绷的肌肉线条被寝衣遮住。
常年肤若温玉的沈瀞，在这个夏日的夜晚感受到后颈的潮意。
沈瀞闭上眼，饮鸩止渴般，弯下身轻轻环住姜晓的肩。
骨坠还挂在姜晓的胸口，现在紧紧贴着沈瀞几乎要把他硌疼。
瑶光不爱任何人。
当然也不会爱沈瀞。
她只是执拗地信任着她的师兄会在无常的世道里，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动心的一瞬，沈瀞脑里突然涌入无数听过的痴男怨女。曾经耳旁风一样的故事，那一刻他着魔一般，把情节手段在脑子里都盘算了一遍。
可在姜晓的眷恋和信任里，沈瀞连引诱都是一种罪过。
身体里仿佛有妖兽叫嚣，逼着沈瀞将姜晓抱得更紧或者将她推开。但沈瀞只是像一个好师兄一样，不近不远地环住姜晓。
因为克制带来的痛苦和颤抖，化作呼吸的轻轻起伏。
姜晓察觉到了，眼眸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羽蝶，她哑着声音问：“师兄，我让你痛苦了吗？”
语言也会成咒语，当年一句“骨肉”让他们好像真的成了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同苦同喜。
自重逢起，姜晓总是清晰地感受到沈瀞的患得患失和辗转苦痛，她感到这个源头是自己，却茫然不知应该怎么去解开沈瀞的结。
“师兄，你想要什么？”姜晓柔声道：“我去给你夺过来。”
这只鹤在姜晓的怀里无声悲戚，姜晓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捧来让沈瀞选。
回答她的只有沈瀞在耳边清浅的呼吸。
沈瀞缓缓直起身，眸光沉沉落在姜晓姣好的脸庞上，抬手轻轻拨开被她蹭乱的额发。
指尖的薄茧擦过皮肤，让姜晓莫名颤了一瞬。
极其陌生，让她想要退缩。
沈瀞敛眸，收回了手。
一点点试探就够了。
痴男怨女的一生一世，凡人百年都觉难熬。
修士何止百年。
沈瀞不允许任何东西困住姜晓。
“师兄想要的都在这了。”沈瀞的声音平澜无波，弯身将姜晓横抱起朝床边走去。
“夏日也不能光脚乱跑。”沈瀞恢复了一贯的唠叨。
可明明还是温柔沉静的模样，和往日没有不同。姜晓却莫名觉得，此刻的沈瀞不如刚才离自己近。
姜晓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得到什么的机会。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不敢深究。
姜晓感到不安，她老实地任由沈瀞将自己放回床上，却死死抓着沈瀞的衣领，执着地问：
“同命契？”
沈瀞俯下身去牵床内侧的薄被，束发的绸带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滑落，沈瀞的头发散下来，发尾划过姜晓的胸口，还来不及痒就退开了。
薄被盖在姜晓身上。
沈瀞轻轻握住姜晓的手，温暖的掌心迷惑了姜晓，执拗的目光柔软下来。
她就知道，师兄最疼她，一定会答应她的。
沈瀞握着姜晓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清浅的眸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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