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银荷那回酒后不醒,老太太一直暗中担忧。她从曲展的信中得知,由心患有某种顽疾,打出生后,没有哪一年好过,大夫们也瞧不出个一二来。老太太便以为这是又一次发了病。
不过,有位太医看了称,并不妨事,只是忧思过重,需慢慢排遣——别的法子不管用,须寻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或抄抄经文,或静心打坐,不拘什么时辰,每日小半天,过几个月便可无大虞。
对好话,人总是格外愿意相信,花府中恰有一座佛堂,老太太忙让人准备好,供银荷安静抄经,旁边只留一位做事干净的小丫头勤添着灯油。
于是银荷每日走去佛堂,又并不停下,再三转两转,就拐到凝辉阁。
起初花澈间或还要出门,回来写张字条给银荷,上面只一二字——来吧。渐渐地,他整日在家,银荷想何时去便何时去。
进屋前,银荷总在门口略停一下。“三表哥,我来了。”她会说。
这一句什么时候都动听,但在那些着实等得心焦的日子,简直清脆如冰雪消融后溪流的第一声歌唱。
来了后,银荷当真先抄小半个时辰的经。桌上有一条绿玉的镇纸,做成一段竹子模样,连竹节都刻得以假乱真,若拿着它伸直胳膊向窗外比划,怎么看都和窗上框出的那几竿翠竹是一家。
花澈见她喜欢,随随便便说:“妹妹拿回去。”
银荷看中的是竹节碧莹莹光润润,样子蓬勃可爱,但她也知道,如此大一块绿玉必然价值甚巨,何况恐怕是花澈珍爱之物,如何肯收。不过她养成个习惯,每次一坐下后,就拿起镇纸,在脸上冰一会儿——她喜欢一瞬间凉扎扎的触感。
偏有一回,花澈去外面见了个客人,回来经过银荷桌子时,顺手抓起镇纸,也往脸上挨了挨,外加说了句玩笑话,便把银荷给惹恼了。
这些日子,银荷已把前事丢开,仿佛从没发生过一般。她只是气花澈故态复萌,又露出轻口薄舌的本性,不乐意再看见他。第二日,她故意拖着时候,午休后,又跑去映雪那里,帮她打几条络子。
屋子里很闷,映雪让人搬了竹椅,两人坐在廊下。映雪不住摇扇:“总是劳动由妹妹,真是不过意。快吃些梅子,过会儿就不冰了。”
银荷不停手,也没抬头,余光瞧见映雪捻起一颗杨梅,便偏过头去要映雪喂给她。
“还是二嫂好。”不知为何,惟在映雪跟前,银荷会想要撒撒娇。
两人说笑间,树枝先是试探般地轻颤几下,很快就慌乱地晃动不已。
“呀,怕是要下雨了。”映雪欣喜地说,“这下可凉快了。”
银荷听了却一下子跳起:“我该回去了。”
“别急,一时落不下来。雨停了再走也不迟,就留在我这儿不好么。”
“改天再来。”话音未落,银荷身影已在院墙外了,也没听见映雪笑她性子急。
她三步并两步跑回清圆居,丫环们都站在外面吹风。
“我等雨停了再回来。”她交代几句,跑出老远,又回头喊,“我在屋里头坐着,不要紧,可千万别冒雨去找我。”
等她一路冲到凝辉阁时,发现花澈一反常态,居然站在窗前。窗户大敞,风一阵阵灌进来,他的衣袖在风中呼呼舞着。
“我刚才在二表嫂那里,没想到会变天,我过来说一声,这就回去了。”她急急忙忙说,早已忘了对花澈生气的事。
“晚了,妹妹走不了了。”花澈平静道。话音刚落,电光一闪,随即响起迅猛的鼓点,第一阵雨急先锋般敲下。
银荷一僵。
“妹妹还有别的事?着急什么,过来看看。”
银荷别别扭扭走了过去,两人隔着桌子,一齐望向窗外。
不多点儿功夫,雨已下成白刷刷一片,落在地上时,溅开无数银亮的花。
谁都没说话。雨好像是在场的第三个人,让他们不必理会彼此,而这时也没有任何话语能打断天地的鸣奏。
滂沱的雨一阵紧似一阵,偶尔,在风力之下,结成一张沉重的帘幕,陡斜坠下,啪地在地上打出一道线痕。
银荷的心被抓住了。她羡慕这涤荡一切的风,洗刷万物的雨,想如风一样强劲,像雨一样自在。
等到雨势减小,花澈才开口:“我师父很喜欢看雨。”
“你师父是谁?”银荷惊诧道。
“他是先皇帝的护卫。”
银荷益发好奇:“皇帝的护卫怎么成了你师父?”
“宫变之时,他受了伤——”
“什么宫变?”银荷打断。
花澈笑道:“我忘了,妹妹大概没听过。”
已经是十八、九年前的事了,寻常百姓、无甚干系的人家,确实早已无人晓得。
不过,事情与银荷所在的曲家,多少算有“干系”——曲家老太爷曲慕,曾是挑起宫变那位被废太子的西席。
后来,皇帝与太子父子不和,曲慕所处的地位,便危险万分,行差一步,丢官事小,命都悬在一线上。不过,曲慕的做法倒聪明——花澈猜测,他许是老早前就嗅出了不对,在宫变前几年,便设法犯了几样错,既与皇帝疏远,又与太子离心,“自贬”去了矴州,远离京城,倒是躲过了祸事。不然,他必受牵连,到时满门不保,哪里还来这个丫头。
事后,曲慕肯定是心有余悸,不许家人多议论,他的儿子曲展一字不提,银荷自然更一无所知。
“快二十年了,那时大概还没有妹妹——妹妹出生,才是可贺的大事,其余用不着理会。无非是先皇帝对太子不满,太子先发制人,逼皇帝让位,不过,他失败了,逃出了皇宫。”花澈大略地讲给银荷。
“你师父因此受了伤?”
“小伤,但他假称伤重,不然的话,恐怕要派他去追杀——杀废太子倒没什么,但太子事先安排一个有孕的侍妾躲了出去,皇帝还要找到那个侍妾,杀死她。我师父不想做这件事,便借口伤重,告病回家。”
银荷义愤道:“成王败寇,理已经叫皇帝占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一个女子,就不能放她一条生路,何况她还……”
正因为她有孕,才一定要杀死她。留下那孩子,后患无穷。废太子逃走后,东宫的人悉数被处死,一个不剩。不过这些话不必告诉银荷了。
花澈只说:“反正后来没找到那人,说不定他们母子在哪里安顿下来,至今还活着,无人知晓罢了。”
当然,机率非常小,几近于无。依做皇帝的性子,若肯罢休,不再追寻,必定是知道她活不了命。这么多年过去,废太子再无一点讯息,八成已经死了,又何况那孤儿寡母。
花澈见银荷犹面含不平之色,便岔开话,接着道:“我师父请辞后,不知什么机缘,来这里做了名护院。我到了淘气的岁数,成日上房揭瓦,他大概瞧得生气,说要好好管教管教我,教我些正经本事。但他不许我告诉别人知道,我便一直没说。
“瞒过了别人,没瞒过我娘。她发现后,也答应替师父保密,只是让我行了正式拜师之礼,还要我保证不得随意伤人。于是师父便继续教我。
“他是个特别严厉的人,这满院子里,谁也没福气像我一样挨那么多打骂。不过下雨的时候他格外和善,我们经常在屋檐下看雨。他喜好听雨水声,总说有朝一日会找一面瀑布,在旁边搭间屋子。
“将来我带妹妹去有瀑布的地方找,说不定便找到他了。见了你,师父肯定高兴,等他教你一招厉害的,以后我可不敢再惹妹妹生气。”花澈最后说。
银荷没留意话里的意思,一个劲想,花澈的师父定然是如风雨般果敢逍遥的人物,忍不住便问:“你不知道你师父去了哪里?他为何要来这里做护院,他没有家人?”
“父母家人当然有,来历不清之人,皇帝也不敢要他做近身护卫。”刚说了这话,花澈有些后悔,偷眼看银荷,又笑道,“皇帝嘉奖他护驾有功,赏他一间大院子,就是——”他再次截住,“他大概一人住着无趣,才来这儿。反正,要说师娘,我从没听见过,自然也没有师妹。不过,如今有了妹妹,师父肯定高兴。”
“我知道你师父为何要走了——”银荷恼道,“是被你气走的。”
“或许是吧。”花澈笑了,又轻叹口气,“那时师父要离开,他提了许多次,我也劝了许多次,最后,他再不听我,除非我能胜过他。那回确实是第一次,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师父说,没什么可以教我了,白留下也没意思,不如去过过清静日子。他还不许我去找他。先前我是想过去找,不过如今——”
他停住不说,银荷扭头看他。今日,他的头发半束半披,风将几绺墨发在肩上拂着。一个不会被困囿、被束缚的人。
雨似乎是猛一下停住了。银荷离开凝辉阁时,之前笼罩在上空厚重的云已沉降大地,只余东一抹西一抹的几缕,羽毛般漂浮在明净如洗的天空,又映入地面东一片西一片闪闪放光的圆镜中。
银荷也像一片羽毛,轻捷地飞入这幅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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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种种,不过是两人这段时日所作所为中最最微不足道的几件。但芝麻绿豆在天地间也自有其意义,只是一一道来,未免拉拉杂杂太过;通盘省掉,又恐遗漏甚多,留下缺憾,故此仅择其一二略记。
银荷始终记得她要做的事。
从一到五或许容易,从五到八大概也能办到,但再往上一步就难如登天,非长年累月勤学苦练不行,绝无捷径可走。
尽管银荷聪颖,学得快,每日早起趁无人时也勤加练习,花澈仍不满意。他觉得用刀并不妥当,建议银荷改为射箭。
银荷也没什么不乐意,尽管她脑中的场景是一脚踩在葛全有胸前,长剑一划,砍下他的脑袋来。
听见这个,花澈笑道:“漫说你能不能明晃晃提把剑靠近他身边,就是靠近了,他能乖乖躺着让你砍?再说砍断脖子也要费不小力气,别光图爽快。况且也不爽快,等溅你一身血,怕你是受不了。”
银荷想那场面,确实够恶心的,遂作罢。
花澈带她上三楼习射,累了的时候,银荷就趴在窗边小憩。白云缓缓移动,檐上的燕子来来回回,鸟儿立在树顶,绿茵茵的枝叶懒洋洋地晃动,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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