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平定河北之乱的闻宴修返回京城，升任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夏昌朝也因为平叛有功，移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加任右仆射、检校太师兼侍中，外任出判许州，并不回京。
在朝堂上，英国公率先提了上元夜的张美人护驾之事，当即提出要给宜真格外的尊异，这尊异自然是给予和皇后同等的地位，或者直接废后立张美人为皇后，话语中应尽未尽的，是在试探赵祉的心意。
新任同平章事闻宴修还有谏官王贽是宜真私下的党羽，虽然他们听说宫中夏婆子暴毙的事感到奇怪，但还是记得要推宜真一把坐上更高的位置，都没有反对，甚至表露附和之意。
后宫谁都清楚上元夜坤宁殿中不畏生死保护皇帝的是皇后，事后赵祉不仅没有追究行刺之人，还当众说宜真有护驾之功，并且要给宜真晋封贵妃之位。
很难不让人猜测，赵祉的态度。
赵祉在太后亲族谋逆之事上处理得谨慎，知情之人都迅速处理了出去，外人只看到皇后立功而不被嘉奖，张美人事后反要晋升贵妃。
新上任的御史有一人张公平，他听英国公这么说，反倒直接驳斥——“旧时汉有冯婕妤以身挡熊也未曾得到尊异，如今张美人并未如皇后在坤宁殿指挥内官奋力抵抗贼人，怎么就需要尊异了呢？”
随后更是直接质问赵祉：“臣听说有人私下议论废后的可能，诸多流言猜测纷纷，这个时候英国公提出这种请求，明明是有了废后立妃的意图，臣想问一句官家是否真地要废皇后？”
赵祉眉心下意识地一蹙，语调凉淡：“朕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卿家何出此言？”
张公平于是更加耿直地当场言说：“那行刺的四个禁卫，仅剩最后一人时，由官家亲口说了要留活口，官家的心腹勾当皇城司杨怀敏却将他杀死了，难道不是官家想他这样做的？”
赵祉并未反驳，的确是杨怀敏违抗了他的命令没有活捉反而杀了他。
“噢？所以你想——”
张公平神态磊落，直言道：“请贬他于外州安置，方才能惩罚他失职的错误。”
赵祉一直都知道，杨怀敏他看似是太后的心腹却始终忠心于他，上元节之夜，他吩咐他捉了那个潜逃的禁卫，他却不顾命令依旧杀死了他，以他的本事并不应该难做到。
不用想，又是宜真在捣鬼，她用了什么方法，促使杨怀敏杀死了禁卫，阻断他们说出自己的来处。
可真正令他不悦的是，杨怀敏竟然敢违背他的意思。
赵祉尚且在沉默，张公平依旧坚持他必须这么做，张公平这人铁骨铮铮，西羌战事之中英国公在后方诋毁林景昀时，他自是多番为林景昀和仇濂说话，现在，也见不得坤宁宫贤德的皇后因为赵祉的不宠爱按到泥地里去。
噢，在张公平眼中，对有功的皇后视而不见反而说张美人有护跸功，这不是心偏到脚趾头去了。
张公平忿忿不平，在这场朝议之上一定要为皇后说话，绝不能让那等奸恶投机之人把皇后整下去，哪怕是相公们的面子也不给。
上首的帝王瞥了眼态度坚决的张公平，唇角却勾了一丝极浅的弧度，“那让他去滑州做军监罢，此事——不许再议，更不许有人再提如张公平所说的谣言之事，更不必说什么尊异。”
“皇后，是朕亲自派使者礼聘册入宫中，以皇后之礼迎娶的妻子，朕待她之情，愿一生不违。”
赵祉的结论之言，让原本想要利用行刺之事大做文章，摩拳擦掌地准备党同伐异捧自己人上位的人们都被按熄了心思，英国公、闻宴修彼此对视一眼，知道不能为张美人争取什么，自然只能闭嘴。
前朝的这些事因为薛义荣，苏缦可以很快地知晓，知尚书内省薛瑶缳随她一起在坤宁殿时，无不感慨道：“这场朝议前，进了许多奏章要详查此事，如今官家都弹压下来。”
苏缦抬手拂过水瓶里头的鸢尾花花枝，在院门处停下了脚步，回首看着薛瑶缳道：“这种事查起来最后只是沦为臣子们借助这种事弄权，不过看如今闻宴修因为平叛的事当上同平章事，有他和英国公在，这件事最后只会针对坤宁殿。”
薛瑶缳颔一颔首，“正是如此，官家并非像传言那般想要废后。”
苏缦察觉到自己嗓中已不自觉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来，这就是赵祉想让她看明白，宜真的党羽绝不会放过她，要她明白即便铲除一个夏婆子，宜真还能影响朝臣。
可这影响不正是赵祉所给予宜真的，帝王之心如海深。
薛瑶缳道：“听说官家最近一直未主动来过坤宁殿，娘娘和官家之间生疏不是好事，张娘子的册封礼明日专门举办，已经在准备迁居宁华殿，今后阖宫娘子皆知皇后坤宁宫之下，宁华殿当为尊，虽然娘娘掌控后宫多年，可张娘子争乱之心不会消弥，那位安定郡君又新承了宠，若是怀孕，只怕又是争个高低啊。”
苏缦心中叹笑，她能如何？——这后宫看似她决定一切，实则始终是赵祉在把控，得宠、失宠，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上一刻可以产生借她的手惩处宜真的念头，下一刻又可以给她贵妃的尊荣，宠幸她的养女。
在他的掌控下，宜真不必妄想过多的东西，她身为皇后又不能独得他的一切，有时候，她会想起从前耳鬓厮磨的日子，疑心对抗太后的野心时的恩爱，质疑他说过愿与她同死的话是否真心。
帝王之爱，太过短暂，也难以令人琢磨。
恰在这时，绿绮过来道：“娘娘，杨内侍来了。”
是她在杨怀敏即将外任保州前让绿绮带他来坤宁殿，见了面，杨怀敏苍老了一些，两鬓斑白，他是个和王继忠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内侍，比薛义荣年长一些，年少时和阎文礼一同照顾赵祉。
阎文礼明里便是忠心赵祉，而作为勾当皇城司的杨怀敏则明面常来往太后那里。
想起曾经他和薛义荣前往源州为她正名的事，苏缦抬一抬手，春泱、露荷将手中漆盒上的红绢取走露出金银来，杨怀敏瞥了一眼，拱手道：“臣没有办好差事，娘娘却送臣这样的礼物，是有什么交待的吗？”
苏缦掀眸望着他，眼中带着足以刺破真相的锐利，朝他面前踱步边道：“你是官家的人，本已弃暗投明，为什么选择又替太后办事？将最后一个可以问出真相的禁卫灭口？”
杨怀敏那总是半阖着透出几道细纹的泛黄眼皮动了动，最终拱手道：“为人臣子总希望有些事不被主子知道，所以不得不受胁迫做一些事。”
“你有什么事不希望被官家知道？”
杨怀敏上前一步，在苏缦近前，身子依旧谦卑地躬下去，“臣马上要去滑州了，官家到底是放弃了臣，如今说与不说也没有分别，但是臣说了，还请娘娘保密——”
苏缦侧目看向他，紧接着，杨怀敏低声道：“梁顺容的死，是臣主动同她说了官家的处境，她没有喝药自绝而死。”
苏缦眼睫颤动几下，看了杨怀敏好半晌，“是谁用这件事威胁你？”
杨怀敏神色顿了顿，“是张娘子。”
苏缦立即确定下来，那些行刺的禁卫一定与宜真有关，闻宴修带军队回京很慢，很有可能是便是他秘密送了人进宫行刺，没有成功反被逮到，必须灭口，这样宜真和她的人才不会被波及进去。
苏缦略一思衬道：“她在骗你，那个时候你虽然负责了梁顺容在大相国寺的治病问药之事，但以你的谨慎，别人不可能知道，她一定是猜测的。”
杨怀敏眼中透出几分失魂落魄，后退一步，拱手道：“臣没什么后悔的，还请娘娘替我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苏缦觉得耳熟，上一次她保守秘密引来赵祉的疑心，也许她可以去坦白一切来让赵祉信任她，不再继续冷待，心中却又感慨，她依然会做一个保守秘密的人。
苏缦轻一点头，杨怀敏向来阴沉着的脸咧出一丝似笑非笑来。
杨怀敏的被贬就是赵祉的态度，未曾允许英国公的尊异，亦是表明他未曾想再废一次皇后，可随后，是坤宁殿的冷落，赵祉对宜真养女的宠幸。
宜真是这么多年唯一有晋封礼的贵妃，以往的娘子们升品阶都只是宣读晋封的诏书，都没有正式的册封礼，而宜真，是唯一一个。
宁华殿得意，宫中的其他娘子便不得意，偏赵祉又大张旗鼓地给她晋升封位，又顺带提拔了她的叔父，曾经抛下她和她娘独自赴外任的叔父张尧辅。
苏缦再一次地没有去福宁殿，时隔半个月之久。
她知道自己在介怀什么，暂时也不打算就这样囫囵过去，不过并未不曾尽心竭力地担任皇后之责，前朝动向也多有关注，英国公、闻宴修等在朝中又活动起来。
一件事犹如石破天惊地投入前朝后宫的湖池之中，赵祉要一次性封宜真叔父为宣徽南院使、淮康军节度使、景灵宫使、同群牧制置使四个职位，在朝为官的有一派清流直臣如同张公平这般，勤勤恳恳为官，不料一朝竟然有宠眷之人凭借后宫群带就爬到了高位之上。
不出所料，朝野哗然，异常群情激愤，被调回京担任枢密副使的杜适还算委婉曲折，说一下给四个职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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