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之后，苏缦特意换了一袭真红大袖衫，指尖捋过深青色龙凤纹霞帔后，在春泱和露荷的陪伴下去福宁殿，殿前的御座上赵祉抬笔批阅奏疏，手上的笔一顿，而一旁的宜真还在垂首靠在赵祉膝头，乍然直起腰身端着案上的瓯柑送到赵祉面前。
宜真从动乱平息今早与赵祉一同离开坤宁殿后似乎一直留在福宁殿伴驾，她还是那披头散发一袭素色轻衫禙子、面庞不加雕饰的模样，略一回过头，瞥向她时想到什么，抬手触碰上赵祉的手臂，仰首凑近道：“官家，娘娘过来了——”
苏缦淡淡瞥了一眼宜真，欠身对赵祉道：“既然动乱平息，臣妾过来是同官家探讨事后处置，张娘子毕竟是宫妃，留在这里不合官家以往的规矩，请让她离开——”
宜真眼中划过一丝幽怨之色，下一瞬，赵祉抬了抬手，放下笔，对宜真道：“皇后说的对，你先回鸾祥阁去罢。”
宜真放下了盛着已剥好瓯柑的琉璃金盏，动作迟缓地起身，团袖在身前，经过她之时，眼中露出几分暗芒，她故意想看她求饶的样子，她如她的意做了，但她不会就此被她踩在脚下，她还是被官家亲口承认护跸之功，纵然太后和公主失势，她依然可以与她争，只要赵祉给她机会，她就不会认输。
殿门阖上，光线散落雕花绮窗之内，投射一片花影。
苏缦这才对赵祉道：“官家，臣妾的侍女葚玉与行刺官家的禁卫通奸，为了以防他人捉风弄影，还请官家允许，臣妾请求赐她毒酒的事。”
赵祉眉梢细微地撩动，眼瞳彻底沉了下来，“你来找朕，只是为了让朕允许你除掉这个侍女，免除外人议论贼人与坤宁宫的干系？”
苏缦沉默半晌，“还请官家允许。”
赵祉两颊上的薄肉微动，他倏忽起身，走下御座，经过丹陛，乌皮靴接续着脚步甚至露出轻微一踮的摇晃，来到苏缦面前，抬手攥上她的下颌，“皇后，你可以把她带来福宁殿，让朕为你主持公道。”
主持什么公道？自然是宜真的故意设计，赵祉也并非不知，只是他顺着这场行刺，先解决完了谋逆，再来收拾各种细事，他对宜真的宠爱是一场早已设置时间的金撰玉肴，时间过去，就是该处理的时候，只要打击得当，护跸之功顷刻之间可以化为乌有。
苏缦垂眸，眼睫在细微地扇动，随后是极致的宁静，日光的光影将他们的身影投射下两道狭长的黑影，距离得很近，却还夹杂光亮。
苏缦抬首望着赵祉那双幽中透冷的眸光，摇一摇头，“没有这个必要，官家，臣妾希望处死通奸的宫女之后，后宫可以平静下来，而非彼此攻讦。”
赵祉在她下颌攥着的手蓦然松了松，指背扫掠过她上方的面颊，略一俯身，凑在她耳边道：“你真心这样请求？”
苏缦侧目深深地望着赵祉：“是——”
屏息之间，赵祉收回了在她面庞上的手，双手负于身后，眸光似水淡薄地在她美貌的冰玉面庞上打量了一会儿，后退一步，窗外的松树沙沙影动，声调无悲无喜：“好，如你所愿，皇后，就处死她。”
说不清听到赵祉这样的允许，苏缦该松一口气还是要心情沉重，或许都有吧。
苏缦继而问道：“昨夜宫中行刺之事，看起来是臣妾指挥众人救了官家，却也是官家早知太后与俞指挥使的谋逆之举，提早部署应对的缘故，臣妾不敢居功，只想知道，官家是如何做到的？”
赵祉极淡的一笑，唇角微勾，伸臂揽过她的肩背。
苏缦不由地与他一同进了内室坐在茶桌边的软榻处，素帷轻轻飘动，苏缦心头也仿佛被触动自然而然追随思绪看向赵祉，赵祉亦回视着她，“这很简单，因为朕身处至高之位，一切想夺走这个位置的人都是有不臣之心的乱贼，朕的确早有预料太后和俞家不甘如今受制于人、日渐败落的现状，所以一定寻求重掌权力的机会——”
“这一次，朕不会再轻易将主动权交给别人，张美人是嘉德她送进宫来的，皇后，你当真不知她的可疑之处吗？”
苏缦愣了愣，双眸呆呆地注视着他，赵祉却是毫不在意地一笑，“就像是本可以是别人的人也能因为你的拉拢成为自己的人这样容易，不过这样的人——本身并不值得留在身边，圣人，你还是手软，选择割肉自保，而非乘胜追击，告诉朕，你为什么宁肯这样做呢？”
面对赵祉眸中的深究，苏缦沉默半晌，“臣妾不明白官家所说的。”
赵祉又轻笑一声，她不必说，他也明白——无非他欲杀之者乃她所想要守护之人，在她心中亦有分量，所以她不愿意跟上他的步调顺势惩戒夺去那个威胁到自己的人一切。
她转了话题，随后问道：“官家打算如何处置俞家和他们相关联的武功侯府、以及昌王府？”
赵祉沉吟道：“朕会让俞勤德知难而退主动辞去这侍卫马军指挥使的位置，朕不希望太后和亲族谋逆这件事为众人所知，但是俞家自此可以死心，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接近权力中枢，说来，俞青反水，还是长乐郡主劝他这样做，庆陵郡王也并没有这样的反心，只是昌王勾结俞勤德响应而已，不过——
可以借由姻亲失职的缘由，将他们的王爵都削去一级，宗室本身并无权势，也少有差使，至多流放难免有苛待之名。”
语罢，赵祉似乎还颇有感慨，指尖闲闲地拂过手边案几上一方碎金黑釉笔洗里的清水，“太后将昌王、定王挨个笼络，可他们的母亲都曾是和俞太后相争的嫔妃——大娘娘她也老糊涂了。”
苏缦心中触动几分，赵祉的仁慈与残酷，她是这样接近他的两面，他只对威胁不到他的人手软，他爱惜百姓，却对周遭的一切利用到极致，只为将一切掌握在掌心里，她甚至很难说，他不适合做这个皇帝，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比他太残酷的不行，太仁慈的不行。
他甚至对于曾经夺走他的太后也没有乘胜追击，他知道，只要公布他真正的母亲，俞家的败落是注定的。
苏缦深深吸了口气，“那定王的赶来呢？”
赵祉低低一笑，抬手覆上苏缦的面颊，“他来得及时，做得很好，经受住了朕的考验，朕让俞青通知他来，便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和崔庆之做到忠君二字，虽然有宗安在皇城内，但朕并不完全信任他，毕竟权力是诱人的东西。”
苏缦眸中淡笑，凑近几分，注视着赵祉，唇角却露了讽笑，“如今，臣妾愿代官家死，又亲手刺了定王，您彻底将俞家的势力逐出皇城，不久想必官家也不会再受掣肘而公布自己的身世，官家是否对一切都已认识明朗？”
赵祉眸色微僵，他倏忽大指抵向她下颌处，另一只手臂横垣过她身后按住她的背脊，语调透出几分沉厉之色，“圣人你以为——朕昨夜到现在真的一切如愿了吗？并没有，真正令朕意外的始终是你，真如我们在街巷初遇的马车上——可是，这回你做了错误的决定。”
“朕保证，你会为你的决定后悔。”
苏缦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有接受他的台阶逼死宜真，可他也选择了晋升宜真为贵妃的事。
正如他明明可以不宠幸宜真，不放肆给她和夏婆子权力，却任由纵容，还有从前对尚杨美人的捧到天上摔到地下的利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下意识地不敢真地完全把他当成爱人，因为从过去到现在，他都是如此。
赵祉仿佛注意到了她的心绪变化，他猛地拥紧了她的身体，“圣人，朕有时，真不知你——明明对朕有情意，也总是最先反应过来朕的心意，为何总与朕保持一步之遥，非要到了生死才肯表露几分？”
苏缦缓缓抬手放在赵祉的肩颈，沉默了一会儿，“官家这样掌控人心、运筹帷幄，您曾问过臣妾，臣妾要后位？官家的心？——还是，天下的权柄，官家也说拥有皇帝的心可以得到更多，可臣妾不知是否能得官家之心永不失去，也知官家不允许旁人轻易染指权柄，臣妾不敢奢望得君心——”
“臣妾是官家一手扶持，只想不辜负官家的期望，做好这个皇后，守好自己的本心，不至于让官家产生对像郭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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