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太后的死去，注定了俞家的衰败，小娘娘回宫之后就避居庆寿宫，整日吃斋念佛，再未理宫中诸事，而苏缦，彻底成为了后宫中唯一主事的人。
苏慎和苏雪萤潜逃十多年因为私下鼓动俞太后谋逆而暴露，一直躲在嘉德公主的宅邸处，他们罪大恶极又多年潜逃，被抓捕之后处以磔刑弃市。
他们承认，瑶华宫的那场大火就是受宜真的指使而放，包括郭后身边的侍女也是他们找到送进宫去，薛义荣让他们写下供词，按了手印，附赠他们上路前一顿好酒好肉。
也是他们诱导云珠为宜真所使，去福宁殿诬告苏缦，在宗曦死后又作出行刺她的事来。
薛义荣说，他们在嘉德公主宅邸躲藏的这些年十分落魄，因为宜真对嘉德公主的倨傲以及背叛，从一开始的不用干活后来被当成奴仆一样干繁重的活计，不过还算彼此恩爱，共赴黄泉的时候手还拉在一起。
苏缦摇了摇头，恐怕他们到死都不曾觉得自己有错，正因为如此，她也必须将年少时遭受到的一切都还给他们，对此心中也不会生出愧疚。
夜里赵祉主动过来时，她正坐在妆镜前卸去钗环，刚妥当，一转身便与他眸光对上，春泱和露荷都极有眼色地下去，想起这些时日他们之间的冷淡，苏缦下意识地起身打算行礼，赵祉却已经伸手握上了她的手心，“不用拘礼，我们走走罢。”
苏缦心中划过一丝诧异，没有抗拒，顺从了他的话语，一直走到殿阁后的小亭里，月明星稀，鹊鸟停驻在宫苑的檐斗上，心上涌起一丝怅然，已经很久不曾这样什么都不必想地坐在一起。
苏缦顺势让王继忠去取白日里和其他娘子们一起用的膏肥黄蟹和菊花烧酒过来。
她一向和宫中其他娘子譬如何贤妃杨修容等都常常来往，安定郡君周沅芷见了她也很恭谨，除了宜真依旧对她抱有敌意，也许是因为那一巴掌，或许她一直都不喜欢居于人下。
对饮一杯之后，赵祉转而看着她，身侧的女子，漆亮长发垂落腰际，胭脂红的内衫轻薄勾勒袅娜轮廓，如同当年婚船上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显得年轻而美丽，是端庄的皇后，聪慧，心性如冰雪洁白。
“圣人，这些时日，朕做了一些事，你会怨恨朕吗？”
苏缦思及赵祉对宜真的格外偏袒，又是大力提拔了宜真的叔父，还宠幸了宜真的养女，默了默，最终看向赵祉道：“臣妾说过，永不会怨恨官家。”
赵祉那双幽凉的眸光溢出一丝自嘲的弧光，“你是觉得朕曾经为苏慎翻案，所以想用忠心来还报，朕需要的并不是忠心，而是你的——”
赵祉的话戛然而止，倏忽面色冷肃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故意没有再去看她，而是硬声道：“前日，朕提及废后的事，杜适极力劝谏，若非如此，圣人，以为你和郭氏有什么分别？”
苏缦静静地观察着赵祉神态的变化，垂眸道：“臣妾谢官家顾念往昔、不废臣妾。”
她这样顺从地说话，赵祉却似乎有些坐不住地闷闷地起身，那一袭倾泻的茶红锦袍上金点在月华流转露出明亮的光泽，在她身侧来回地踱步，最终停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侧，缓缓诉说道：“朕同你说过年少的事，今日便再说一些更早的事罢，不知圣人你可愿意一听？”
苏缦侧目仰首看向缓缓俯身的赵祉，赵祉略一停顿，便道：“我还不知自己的身世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娘娘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小娘娘和她关系很好，所以大娘娘照顾我父皇和处理朝政，小娘娘则抚养我——”
“我从未见过父皇对一个女人那样信任，大娘娘出身低，也没关系，他一定要她做自己的皇后，大娘娘没有皇子傍身名正言顺登上后位，他便宠幸大娘娘身边的侍女，也就是我的生母梁葵娘，我母亲曾经因为落魄在京郊红螺寺里寄住，是大娘娘上香的时候留意到了她，见她年纪轻轻却整日靠做繁重的杂活为生便将她带回了府中做她的侍女。”
“大娘娘后来回宫，我娘也做了她的心腹，只是大娘娘和我父皇分开得太久，被他接回宫后一直没有生下皇子，所以在我娘的请求下大娘娘安排我母亲做了司寝，这是我娘亲口说的，她和大娘娘有约定，她愿意生下孩子让他做大娘娘的儿子帮到大娘娘和先皇，希望她帮忙找寻到她的弟弟，优待她家。”
“——我娘这一生，她没爱过先皇，但是选择为了大娘娘和自己的亲人而尽忠，而父皇接纳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大娘娘的缘故，这便是我的身世，也是出宫那日我知道的真相。”
苏缦抬手覆上赵祉的手背，低低出声道：“官家——”
赵祉自嘲一笑，“我不想像父皇那样过度信任宠爱一个女人，也不想让我母亲的事再发生一次，也一直是这样做的，直到今日朕才明白，如同我父皇喜欢大娘娘一样，鹊娘，我也是如此——所以，尽忠和爱上并不一样。”
“你能明白吗？朕的心意，鹊娘。”
苏缦眸光斑驳几分，定定地看着赵祉，“臣妾，一直知道，官家心中有臣妾。”
赵祉双手捧着她的面颊，鼻尖抵靠在她的额上，暖热的气息直触皮肤，“不，你是朕心中最重要的存在，每次朕都差一点就像父皇一样将所有都捧到你的面前，可还是抑制住了，帝王，本不能完全相信一个人，可却又因为你说的话做的事辗转反侧，试图让你屈服，可真见你屈服，心中又后悔——”
“圣人，朕一直纠结你的心在何处。”
苏缦心脏仿佛被羽毛抚触一样，双手触碰上他的手背，低低道：“因为，官家给予了臣妾许多，却不能不在乎臣妾到底是不是以同等的心对待官家。”
赵祉眸光仿佛破开乌云遮蔽的圆月一样莹莹透亮，苏缦垂眸，看来她说的没错，即便她不屈服、赞同他，他也会以帝王的方式来彰显恩威，而非真地事事讨好一个女人。
他对宜真的宠，看似将人捧到了天上，却在明知道群臣众人绝不会允许一个依靠裙带极速飞升的臣子该稳步提拔，反而越发不顾朝议，实则越夸张越难以实现，更难以服众，越发让人对宜真反感。
废后是一个扶宜真上位的好选择，他偏偏又到她面前专门来说一嘴，他并没有废她的执念，如同虚张声势一样。
安定郡君周氏无论如何都是后宫嫔妃，并不会因为依附宜真而能轻易威胁到她，所以，她一直选择平静以待，也正是因为如此。
“臣妾一直向往有仁慈之心的人，便如逆旅之人渴盼醴泉，身居苦寒之地望添棉衣，涸辙之鲋心向溪河。”
苏缦转过身子，双臂环住了赵祉的腰，半晌之后，再一次郑重道：“臣妾是官家的妻子，官家无须纠结。”
赵祉轻笑一声，眼中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最终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双手合握住她交叠的手心手背，“你说的对，圣人，今后，朕不想再纠结你的心里到底是旁人的分量还是朕的分量更多一点了，你我终归是夫妻，你的心里有我，永远割舍不了我，纵然有些隐瞒和不曾直言，朕不打算继续再纠结下去，互相折磨。”
“——你不肯主动，朕来主动，你不肯说爱字，那朕便多说爱你好了，圣人，不要再不来福宁殿了，朕很想你。”
如同一汪清泉在苏缦心河徜徉无尽，渐渐地，苏缦双臂环上了赵祉的背脊，一滴泪水从眼底滑落在他脖颈上，“多谢官家，臣妾定会遵命。”
赵祉留宿在了坤宁殿，苏缦又开始前往福宁殿和赵祉一道用膳。
帝后彼此冷待的阴影像一阵风过去又重修旧好，坤宁殿上下都为此而高兴不已，薛瑶缳和绿绮都恭喜苏缦没有继续和赵祉疏离下去。
苏缦心中滋味难辨，她只是知道，在这宫中，即便是皇后，也不可能一直对皇帝一点儿都不搭理，毕竟后宫的事，总有赵祉的一份权力在。
接下来苏缦去福宁殿时，便又在赵祉的御案旁看到积压的奏疏，记住了几位为她说话的谏官名字，也看见王贽奏言因为葚玉和行刺的禁卫通奸之事怀疑是她自导自演一出，贼根本起于皇后阁中，倒打一耙，请求彻查的奏札。
苏缦下意识地攥紧了这份奏札，真是没想到阿附宜真的人竟然会这般毫无底线地诋毁。
*
薛瑶缳私下里告知苏缦——宜真暗地里送了王贽黄金万两，王贽回赠了宜真一只定窑红瓷瓶，是定窑中罕见烧制的精品。
苏缦正思索着，该如何让赵祉看到这个瓶子，反而是绿绮告知她安定郡君怀孕的消息传来，不过已经是宜真叔父张尧辅被罢免了三司使以宣徽南院使的虚衔外放到河阳之后了。
恰逢宫中重九节典，升平楼宴饮，宜真穿了一袭织金灯笼锦的衣裙，怀孕的周沅芷跟在她身后过来同赵祉行礼。
赵祉扫过一眼，声线不辨喜怒，“从何处得来的？”
这灯笼锦虽然珍贵，以她贵妃的品阶，旁人若有心揪个毛病，也只能说是稍稍违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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