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的殿门前驻立了一素衣内侍，上了年纪，两鬓灰白，个子显得高而瘦削，眼睛则是炯炯有神，精神头极足，不会因为这种身形的瘦削而让人小瞧了他去。
这人是宦官任守忠，原本因为跟随俞太后曾被赵祉贬出京外，和江德明一批的内侍，但是恰好后来西羌战事爆发的时候，外放任职的地方就在边境线上，立了战功，所以被允许回京做了东染院使，宦官五十岁以上才能升任内侍押班，又满了年岁，便顺利升了使臣阶，如今正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
“娘娘，南方战事传信过来，说是仇将军一到营帐，便处决了违抗军令的三十多名将领，做出通宵煮肉宴饮的假象，深夜冒雨带着将士急行直捣昆仑关，侬军门户失守，在归仁辅仇将军手持军旗亲自指挥骑兵冲锋，一举击溃主力，俘虏数万，收复了被叛贼攻陷之地，侬智高弃城而走，仇将军即将带兵返回京中。”
苏缦轻一颔首，她是知道仇濂的本事，他在指挥将士、冲锋陷阵上是有自己的方法，仇濂平叛，必然不会无功而返。
“你可与宋娘子说了此事？”
任守忠拱手道：“方才也进去讲了。”
苏缦轻嗯一声，回到殿内，绿绮和繁景正坐在条案边品酒，繁景抱着白玉酒盅，一转首见她回来，便嗖地起身，如以往一样用小跑地过来，“姐姐，仇濂他打胜仗了，我刚听任都知说了，就说他一出马，准会平乱成功的。”
绿绮也随后过来，笑着道：“娘娘，仇将军打了胜仗，等官家彻底醒过来，能正常上朝了，一定会封赏他。”
苏缦也不由唇角扬笑：“这是自然的。”
繁景听绿绮说到‘官家的病’，便下意识地问道：“姐姐，官家他还没有醒过来么？”
苏缦摇了摇头，“再过几日便是正月要临朝的日子，官家依旧没有醒过来，我已经让义荣驱马前往岳州接宗安回来，以应对不测的情况。”
繁景也面上隐隐带了几分担忧，“官家病得这样严重，储位空悬，稍有不慎，恐怕会有异变。”
繁景这样心思单纯的人都想到了，苏缦感叹，怪不得极少关心储贰之事的林景昀都带着韩歧、容璧过来请求她确定可以继任的人。
在宫中养育过的宗室子里有宗安、宗瑄两人，分别是定王、信王之子，南康郡王宗瑄不好读书，性情活泼，而信阳郡王宗安则年纪虽小却是做事一板一眼，极有规矩。
做皇帝，自然是按规矩来办事的人，更能受人拥戴，坐好这个位置。
只是思及可能有其他人会动特别的想法，须得让仇濂早些回京，苏缦便道：“繁景，你派人给仇将军递一封信罢，让他早些回来。”
繁景闻言，瞬间明白过来苏缦心中的顾虑，“姐姐放心，我定会修书一封，让人捎信给仇濂叮嘱他要比文书里说的日子早些回来。”
绿绮送繁景坐了马车出宫之后，再返回殿中，苏缦已经卸去钗环，坐在内室妆台前的长杌子上，指节轻叩击面前楠木做的雕凤錾金条案，铜镜里露出绿绮站在她身后的倒影，苏缦转首对绿绮道：“绿绮，明日，你去替我去请崇阳郡君入宫来罢，尽量不要显得是专门只请她一人来。”
崇阳郡君，便是曾养在她宫中的婉潆，指给了宗瑄做妻子，被诰封了郡君，如今她父亲陇西郡王梁用和，身为赵祉已逝生母梁太后的亲弟，得到重用，担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官职。
“是——”
无论如何，总归是要有几分戒备之心。
翌日
百官临朝的日子，薛瑶缳过来报知赵祉已经醒了过来，苏缦连忙赶到福宁殿，便见屏风处内侍女官们已经扶着更换过白色大袖衫、赭红玉革的赵祉出来，赵祉神情瞧着有些恍惚，双眸闭了又睁，苏缦上前从女官手中拿过直角幞头戴在了赵祉的头顶，轻声问道：“官家，你今日可觉得头脑清醒些？”
赵祉掀眸望她一眼，迟钝地伸手握向了她的手背，点一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一旁的周才人跪伏道：“官家将醒过来，奴便立即告知了薛大监，如今勉强活动而已。”
眼前的周才人依旧处处恭谨而谦卑，鬟发齐齐梳在头顶，没什么金银头饰，戴了白梨花雕刻嵌入发心的玉冠梳和一枚粉绒花，两耳各坠了枚长银线珍珠。
苏缦浅淡一笑，“你照顾官家辛苦，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周才人连忙摇头道：“怎敢？秉嘉有沈德妃帮忙照料，官家的性命才是万分要紧的事，奴不敢不把这件事放在前头，好生照料官家，不让娘娘担心。”
沈德妃便是沈太妃，她和苏淑仪曾经帮过她，她便对她们多加关照，作为先皇嫔妃被赵祉多有晋升尊养，自从苏贤妃死后，她因为资历升到了婉容，又因为身边的周嬷嬷曾养大了周才人，周才人生下公主请求施恩萃德殿太妃而一举被晋升为妃位，享受妃级的尊荣。
初时，她得知这份渊源，心中也不免怅惘失落，她故意寻了一个和她轮廓相像的年轻女孩，很难说是无意。
不过她很快想明白，宫中的女人都在为自己谋后路，俞太后死后，沈太妃说是太妃，却只是作为先皇的女人被尊称，真正被册封过皇太妃的只有小娘娘一人，沈太妃出身不错，这么些年坚持到现在，着实有着熬一口气的意思。
周沅芷从福宁殿到宜真阁中伺候的经历，倒是让她想起宜真来，不过现在换成是宜真来经历这一回事，周沅芷也是她亲自收为养女，不过沈太妃和宜真这些年并没有私下往来，只有这次赵祉生病周沅芷需要侍疾而主动托付公主，倒让她些许宽慰，这说明周沅芷的出现并非沈太妃和宜真串通的。
苏缦没再多说话，让王继忠好生看顾着赵祉往前朝紫宸殿去，六位直笔女官随驾同行，苏缦叮嘱过若有异常或者赵祉不能亲口言说，便以病为由立即带他返回福宁殿。
赵祉到了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见之后，朝臣顺势提议立储，谏官一马当先，纷纷谈论自己的看法，无非就是南康郡王宗瑄和信阳郡王宗安，或者其他血缘亲近的宗室子弟，总之，争吵的程度仿佛非要让今日得出一个结论来。
帘幕之后，赵祉头晕目眩，抬手指尖点在额穴上，“北藩使节呢？未曾喝酒——他去了何处？”
赵祉乍然的一问让众人都打了个冷颤，北藩使节早就走了，以往来紫宸殿便是接见北藩使节议论国事的地方，但这恰恰让众人明白，赵祉神智不清，分不清昨日今日，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
林景昀咳嗽一声，随后，殿直都知陆内人陆嘉娘便走到素色薄纱的帘幕后，清晰地回答道：“官家身体不适，先行回福宁殿休憩，若各位有异议，皆付中书门下韩相公，容相公商议，奏札如常呈上，不会拖至三日之后，重要奏议，由官家身体好些批复。”
赵祉在内侍女官的簇拥下从后头专属的廊道离开，留下手持笏板的群臣乱糟糟一团，彼此面面相觑，在杜适说出‘噤声’二字才彻底安静下来。
杜适、林景昀、韩歧、容璧纷纷回到中书门下公廨，朝会中止，所以群臣都不得不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林景昀决定带着众人前去福宁殿前问候赵祉的病情。
苏缦则是和薛义荣，也一同来到了殿内，出乎意料地是，宜真竟然也亲自过来，周沅芷待在她身后，只在苏缦过来时，轻轻地瞥了苏缦一眼，又作出小心谦恭的神态。
内榻之中，赵祉所用一向简朴，没有华贵锦帐只是素帐飘摇，甚少见明珠或是珍珠装饰，一方乌木榻上，赵祉披散头发身着玄绫罗衫，闭眸不醒。
忽地，赵祉自素帐中坐起身体，抬手掀被褥，瞧着有下来的意思，周沅芷连忙上去，服侍赵祉穿赤纹玄履，赵祉一言未发，身子朝外头而去，神情也如同失魂一般，内侍女官也赶忙上前搀扶着他，声声唤道：“官家、官家——”
赵祉充耳不闻，恰逢任守忠见赵祉行了领着关心御体的臣子们入内，赵祉目光僵直地瞥向苏缦和薛义荣，伸手指着他们，对众臣们道：“皇后和薛义荣谋逆——”
“皇后和薛义荣谋逆！”
不止一声，内外都听到了动静，苏缦心头原本因为赵祉醒来的喜悦而急转直下陷入谷底，接下来，赵祉甚至不顾内侍女官们的阻拦，闯出殿内，反复唠叨重复这一句话：“皇后和薛义荣谋逆——”
众臣子听了心中都惊疑不定，薛义荣要上前，苏缦抬袖拦住了他，她飞快地转动思绪，赵祉之所以这样说，可能是那日福宁殿的珠帘前，她同其他人商议储位之事被赵祉半梦半醒听进耳中，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缘由可以让赵祉这么断定。
宜真此时站在众人面前，转而指着苏缦的方向，一脸悲恸道：“各位都听见了吗？官家亲口说——皇后和薛义荣谋逆，宫中禁卫，还等什么？快些将皇后和薛义荣拿下才是——”
拱卫在福宁殿的一队宽衣天武官包围了殿内，诸多臣子们面上露出骇然，苏缦只是冷肃地瞥了一眼四下，厉声道：“谁敢？吾是圣人，张娘子是嫔妃，什么时候嫔妃都能指手画脚官家身侧的近从？”
手持长枪的宽衣天武官们也一时有些发怵，犹疑着不敢上前，圣人毕竟是圣人，她是唯一能自由出入福宁殿的人，也是官家最信赖的皇后。
赵祉方才情绪激动的一句话让全场目光聚集在苏缦和薛义荣身上，猜忌纷纷。
薛义荣只是神色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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