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位于皇城之内,出皇宫宣德门,自景灵宫往东街而行,可直抵太庙前门,太庙北入榆林巷,通曹门大街。
道路上的行人早早通知了清退避让,街巷萧肃,显得仪仗越发地宏伟。
帝王玉辂停靠在太庙石门前,太后从车上而下,身穿衮服头戴冕旒,蔽膝之下是一双赤舄,手持玉圭,两鬓灰白却不影响她眼中的锐利,周身气势不怒自威,苏缦跟在杨太妃身后,一齐列于太后左侧,而太后则被卤薄拱卫,臣子们早已恭候在通往太庙之路的汉白玉台阶之下,身穿白罗方心曲领绯罗大礼服,文官戴进贤冠,武官戴皮弁大冠,均望向太后。
苏缦将一切收入眼底,回眸之时,便是太后进入巍峨太庙,太庙所列则是赵氏江山的太祖太宗。
数年前,太皇将太后和先皇拆散,现在,太后穿着帝王的衮服走进了这座太庙,且在一众朝臣的注视之中,从女官手中接过香酒完成斟酒祭告之礼。
苏缦忍不住看了眼身穿深青翟衣头戴九雉四凤冠的杨太妃,她眼眸深深地看着一举一动合乎帝王的太后,眸光既有欣喜、激动……却隐隐露出一抹暗藏的担忧。
与此同时,这种担忧渐渐明显了起来。
对杨太妃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太后和官家,苏缦后来又问过太妃一回,“为什么您宁肯送自己的侄女出宫也要站在太后这里?”
太妃说——“姐姐与我是一个人,我一直这样看她,纵然她野心勃勃,纵然她不符合士人崇尚的饱读女戒的闺阁妇人,可在我眼中,她始终不曾变过,她肯表露自己的野心,她有这世间女子所难以企及的才华,如果非要在我和她里选择,我宁愿牺牲我的一切去选她。”
当日苏缦怔了许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后这样信任太妃,因为太妃对她是没有任何理由地相信、拥护。
现在,杨太妃的担忧不是为了士人的看法,也不是为了俞家的日后,更不是为了清流眼中的赵氏江山,她只是为赵祉而忧虑,赵祉从出生时就是由她亲手养大,虽然只是养母,但因为太后处理朝政照顾先皇,杨太妃更像是实际的那个母亲。
苏缦收回目光,抬头望天,是一碧如洗,主持太庙祭祀的是女子,负责亚献、终献的是宫妃,祭台之下是朝臣,今日的这一日以后史书工笔,谁都不会忘记太后俞瑛儿这个名字罢。
苏缦将斟倒入祭坛香酒之后的酒卮放入女官所端彩绘漆盘之中,收回了手,跟着太妃随太后的脚步一步步往太庙的大门而去。
*
从太庙返回之后,太后便穿着天子衮服来到承明殿接受臣子们祝寿,赵祉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着黑舄领着臣子们同太后贺寿,今日是太后穿帝王衮服拜谒太庙的日子,也是太后的生辰。
以往只有帝王的生辰才会作为节日,太后于初始执政之时便将自己的生辰之日设为长宁节。
太后今日显然很是愉悦,看向赵祉时眼中偶一露出母性慈光的笑来,“吾儿免礼罢——”
随即,赵祉和太后同坐于承明殿上,一右一左,朝臣们也一一列坐在下,宴席直至夜深才结束,朝臣脸上各有神情,如英国公、徐国公一样自如,也有徐淮中这样不苟言笑,还有谏官们心中不大满意面上却还要做的从容便露出几分憋屈之色。
而上首的赵祉神情淡淡,偶尔啜酒,亦显得克制、雍容,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太后、太妃先行离开,苏缦离去时被薛义荣请了过去,其他娘子看在眼里却都没有什么反应,只因现在苏缦在后宫之中一人独大,太后和官家都亲近她,私下里已经在说,她怕是不久便要做皇后了。
朝臣之中苏顼也因为苏缦一跃成为宸妃而得到不少拥趸,时不时有人过来同他进酒,谏官瞧了却是颇为不齿,倚仗后宫中自家女眷受宠,不是清流做派。
于谏官来说,他们是皇权的利刃,是最忠诚的士大夫,也因为谏官耿直的底色而显得冷漠无情。
苏顼心底对于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在乎,只想着今年殿试的结果,希望苏审言、苏德言都可以得中进士,寻一门好的亲事,现在谁不来恭维他嫁女有方,如今虽苏宝珠闹着不肯出嫁不得已又推迟了许多,苏云珠已经是定王侧妃位置稳固,而苏缦,才是最最不错的,倘若她做了皇后,苏审言、苏德言官运亨通,他也未尝不可以考虑做个宰执。
苏顼十分熟练地进行官场客套,心里想着改日让秦尚宫递个话进去。
苏缦被薛义荣请到赵祉的车辇处,赵祉坐在辇车上,朝她伸手,苏缦径直过来,将手搭在他掌上,眸光流转,问道:“官家去何处?——臣妾要回蕊珠殿去。”
赵祉眼中原本的幽幽雪色消融些许,唇角露出一抹笑,“那便一起回蕊珠殿。”
苏缦上了车,又戏笑似地道:“柔仪殿,也不错——”
赵祉从她身后揽住她的腰,惩罚似地咬了咬她细白的耳垂,“改不了,已经回蕊珠殿的路上,不过——都一样。”
苏缦转过身,直视着赵祉,片刻后,揽抱上他的肩背,低语道:“杨太妃在乎官家和太后,今日之后,杨太妃或许会偏向官家。”
赵祉眼中晕出一抹沉思,颔首道:“小娘娘对朕的慈母之心从未变过,她只是难以抉择,却不是不疼爱朕的。”
苏缦没有说话却不是不认同,只是在想,接下来,恐怕赵祉和太后之间的暗斗都会成为明争,而俞婕妤之子的降生之前尚且是一个缓冲之期,赵祉该怎么做?太后又会怎么做?
他们都不是无能之辈,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猝不及防,赵祉的手掌握上她的下颌之处,苏缦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仰首,忍不住注视向赵祉,赵祉垂首问道:“今日之后,会更加凶险,你还会站在朕的身边吗?”
苏缦颔首,并且以极为肯定的语气和神态道:“当然——”
她黑白分明的眼里是果决,赵祉心头动了动,渐渐地,一种隐秘的愉悦散发出来,将他眼底仅剩的残雪融化殆尽,她说过爱他,是吧,她还是爱他的。
辇车停在蕊珠殿的宫门处,赵祉打横抱起了她往殿中而去。
*
灯影朦胧钻入红罗纱帐之中,赵祉一袭白罗中单背脊仰靠在床头,里榻处的苏缦趴靠在他肩头一侧平复喘息,锦褥松松散散盖在身前,赵祉的手拂过红罗纱帐,俯首对她道:“你没有换成自己喜欢的烟水蓝?”
苏缦逐渐回过神,紧了紧身上有些滑落的胭脂红纱衫,不自觉掌心滑到心口处的蜜合色忍冬纹丝料,垂眸淡声道:“这样也不错。”
她并没有特别喜欢用的料子颜色,只是庶民常用青白二色的衣料,去了苏府,不喜欢惹人扎眼,用蓝色衣物颇多,入了宫便也成习惯。
赵祉抬起另一侧的手臂环住她肩头,指尖拂过她颊畔、鬓边,描绘她的轮廓,最终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心道:“你从前过什么样的日子?”
意识到赵祉问什么,苏缦心头跳快了几分,依旧没有抬眸道:“从前,就是山野里的日子而已。”
赵祉眼中顿了顿,转而道:“再之前呢?”
苏缦想了想,问道:“幼时?”
赵祉迟怔一会儿,忽地道:“也可以。”
苏缦打算简单回答几句,“那时在京城住着,同许多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一样,逛灯会,去大相国寺买新鲜吃食,同、阿娘往樊楼吃茶。”
赵祉唇边隐隐露出抹笑来,握住她的手,“可有小字?”
苏缦眼中陷入几分迟疑,最终抬起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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