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苏缦先醒了过来,从里榻起身到了床沿处,穿上朱红珍珠履,从雕花横杆上取下狐裘披风,踱步穿过殿阁行至前殿的殿门,倏忽推开殿门,外头的微风吹拂进来,透着一丝寒色的风,足够让人清醒过来。
天气回暖,不复料峭之态。
空寂寂的院中原本该守在外头的穿紫襕戴垂脚幞头的御侍乍然出现在她面前,朝她跪下,苏缦凝眸于眼前的女子,女子的声音透着些许哽咽,“臣有错——今日不愿再等娘子发现,这才主动过来求娘子宽恕。”
女子抬起头来,隽秀的脸上挂了两滴泪痕,是董令容,她一向显得从容不迫,在永明馆舍的时候,她显得性情和顺、心有沟壑,并不像跋扈的邹思绵和蠢笨的白心窈。
苏缦收回眸光,淡声道:“被贬霞帔之后,那日病重官家让我留宿在福宁殿两夜,你想去告诉皇后,以此投诚,做皇后的养女侍奉官家?”
在宫中,若是大人养育小孩,那是真养女,倘若年纪相差十岁左右或是十岁以内以贵势认卑贱为养女却是不免为了盘踞关系,将那‘养女’作为固宠之工具。
董令容愣了愣,跌坐在地,仰首泪水更显汹涌,用手上窄袖擦拭过显得失态的面颊,“原来宸妃娘子知道——”
苏缦静静注视了她片刻,“令容,为什么想要得到官家的宠幸?你想要荣华富贵?还是——官家的喜欢呢?”
董令容猛吸了口气,膝行到苏缦面前,叩首道:“我本也是诗书礼仪人家的女儿,家中父亲去逝后尚有几亩职田和留下的宅院,可是亲戚看臣一介女子,而弟弟年幼便争产强夺了去,蛮横打发了臣些许银子做嫁妆,让弟弟改换门庭不是父亲的孩子,便将我们赶出了家宅,我没有办法,县令不肯相信我的说辞,我进宫就是为了得宠,让弟弟重归门庭。”
“——对不起,宸妃娘子,你一定很讨厌我罢,如今娘子可告诉官家,让我受尽惩罚,解娘子心头之恨——”
良久,董令容心头倍感绝望之际,听到面前的苏宸妃道:“令容,你抬起头来——”
董令容眼睫颤抖地抬头看向面容沉静的苏缦,只见苏缦朝她伸出手来道:“你家中的事——我可以帮你。”
董令容的双眸倏忽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苏缦,片刻泪如雨下,“倘若能让弟弟重归门庭安心科举,将恶毒亲戚绳之以法,令容愿在此承诺一生为娘子所驱使,做娘子的眼线,绝不会再行此争宠之事,让家中蒙羞,定会好好为官,荣膺门楣。”
苏缦俯身触碰她双臂,扶起她起来,不悲不喜道:“你是为了家中的事入宫来,倘若心愿得抒,便忘记前尘,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罢,你若有心可以助我,我若以此为要挟你必须做我的眼线,却是不必。”
董令容面上微怔,眼中却溢出丝丝泪意,袖间衣料擦拭过眼角,随即她肯定道:“臣,定会不辜负娘子。”
苏缦一笑,转身进了大殿,董令容顺势拉上了殿门,往院外而去,对等候在房院外的御侍们道:“天亮了,随我进去殿门外等候阎都知吩咐。”
“是,令容姐姐——”
董令容的面庞上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转首看向闭阖的殿门,眼中轻松不少露出几分诚挚来。
*
赵祉从蕊珠殿离去上朝之后,苏缦便去了景福殿陪伴太后。
太后坐在长案之后的锦披交椅上,正拿着书卷阅览,见她过来,微微抬手,苏缦行过礼起身,小黄门便搬着长杌子过来,苏缦就坐在太后的下首处。
太后瞥她一眼,颇为随意道:“听闻,你的两位兄长都进了殿试,等他们名次都定下了,便都留在京中任职罢。”
苏缦不卑不亢,欠身谢道:“多谢太后娘娘——”
“只是,臣妾已蒙受娘娘殊遇,不敢轻易再受恩情——”
太后一笑,“不必如此客气——吾知道,你是邵宫令和离辰的女儿,自然和苏府是没什么关系,但你如今已经是官家的一品宸妃,朝堂之上与自己有亲的苏家也该得到重用。”
苏缦眸光微动,看向太后问道:“朝堂之上,自然是以太后娘娘的亲族俞家为先,苏家怎么配在俞家之前?”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却是道:“吾要的是朝堂后宫平稳一心,皆为吾所用,有容人之量,便受人助之,倘若有人敢越过吾和俞家,吾也自信,可以收拾得了他,所以,某些时候吾会选择大度地给予他们地位、权势。”
苏缦注视着眼前的太后,她对权势人心的熟知已经把握到了极点,倘若她真是没有那些过往,定然会对太后的拉拢而心悦臣服。
太后大义灭亲惩罚自己侄女的事,于后宫早已成为一桩美谈,在众人心里也种下了一颗种子,太后不偏不倚,太后倚仗贤才。
苏缦垂首道:“娘娘果真雄才大略——”
太后轻轻一笑,“权势是个好东西,可只为了权势、富贵,是坐不稳位置的,既然在此高位之上,唯有胸中装着天下才会看到天下,而脚下踩着黎庶只会自取灭亡,所以吾用天下人,也约束俞家人,为了不使这个天下因为膨胀的权欲而挤压。”
苏缦看向太后,不由问道:“娘娘爱这天下吗?”
太后放下手中的书卷,威严出声道:“君舟民水,不爱天下者,纵有这霸业江山,又有何心力维系?”
苏缦缓缓一笑,“苏缦受教——”
江德明端茶过来,太后拿起茶盏啜了一口,小黄门在下首中心的青釉莲花香炉里抛了几枚降真香,香气芳郁,涤荡心神。
太后忽地问道:“皇帝最近如何?”
苏缦平静对答:“官家他那日从寿宴上离去心情颇佳,与臣妾一道回了蕊珠殿。”
太后又是一笑,“这便不错,先前皇后与官家不睦,便使得吾同官家之间越发紧张,而你既得官家宠爱,又能为吾做事,吾最喜欢你这点。”
说着,太后对侍奉在下头的秦尚宫道:“你让尚服局制一身新的皇后翟衣罢。”
秦尚宫看了眼苏缦,连忙道:“是——”
苏缦又陪太后话了会儿诗书和前朝那些新鲜之事,苏缦往往说三分留三分,并不显得自己很聪明,也不会让太后感觉愚笨,更不会显露丝毫对政事的染指之意。
太后对她越发满意,让人打开内库藏赐了她许多赏。
*
苏府
云岫堂上,苏顼和老夫人坐在上首处,苏审言、苏德言站在下头朝他们拱手行礼,一侧椅上坐着便是苏宝珠和苏云珠,苏云珠今日回了家中,宗曦一直养在王妃的宝心斋,现在她回家中很是受敬,有着仙游县君的诰封,竟也是坐在苏宝珠之上。
苏宝珠自那场‘大病’之后身体虚弱,显得身弱肤白,比从前美貌尤甚几分,瞥向能坐在苏云珠身后的妾室安姨娘心头越发生恨,不由地眸光透出几分幽恨盯着苏云珠。
这个贱婢生的女儿,竟然有这般的造化?她不过求做个官家身边略有前途些的勋贵子弟做丈夫不得,她却成了官家的亲弟定王的侧妃,还生下了唯一的子嗣宗曦。
苏宝珠拿着绣帕捂住心口处,忍不住看向自己的父亲苏顼,父亲他竟也那般狠心,亲手喂了她药,致使她身体大不如前,转首看向一旁的交椅处,因为苏德言也进了殿试,他的生母妾室薛姨娘也落了座。
想着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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