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没有在午膳的时候喝上他想要尝试的羹汤。
他听到的理由是,老汤要文火慢炖,才能醇厚入味,总之听起来像是很精谙厨道的样子。
等到晚膳的时候,餐桌上的白瓷汤盅里,终于盛上沈琬亲手做的羹汤。
春月生怕他不知,在一旁布菜的时候,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娘子下午在灶火边守了两个时辰不敢眨眼,姑爷定要好好多尝几口。”
陆辞于是多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琬,清绝妍媚的容颜,沾染上几分人间烟火气息后,恍然月里仙娥下到凡尘做了贤妻,蓦地让人从心底滋生出一种阴暗的满足。
他更加正襟危坐,几乎就差要焚香沐浴,眼睁睁看着一碗青莲龙骨汤盛到自己面前。
汤色澄澈,香而不腻,还佐以虫草茵菇,正是连日雨天祛湿养心的好物。
如果他没有喝过前面那两份……孟婆汤的话。
他没有急着入口,而是双肘撑在桌上,由衷地询问起桌前的人:“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沈琬莫名,倒也不太思索:“官人自是少年英才,俊采飞扬。”
……这话他在书房就听她说过了。
于是他又撑起下巴:“那你觉得我为人怎么样?”
人怎么样,和为人怎么样,这是两回事。
沈琬这时候倒略微思索了一下:“官人有一身傲骨,却心地善良……是个君子。”
意识到自己唇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弯,陆辞立刻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的眉眼始终温柔沉静,澄澈得是阳光下一滩清泉,没有波澜,没有诡谲,不动声色将人包裹,给人一种自然的稳妥安心。
这绝不会故意要恶作剧捉弄人的样子。
几乎是抱着一颗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心,陆辞终于郑重端起眼前的瓷碗,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又缓慢而无比虔诚地将汤碗放回原处。
立地成佛。
来世再见。
连沈琬都不自觉声音轻了许多:“官人?”
听到她的声音,陆辞已经模糊了的视线才终于又渐渐清晰,他揩了揩眼角的湿意,睁大眼睛,定定看着眼前那张绝美得无可挑剔的容颜。
世上怎么会有人顶着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做出比孟婆汤还难喝的食物?
他还没有真正喝过孟婆汤,但可以断言,孟婆在她面前,一定是自叹不如的。
可他记得她送来书院的那只包裹多么妥帖周到,卧室里的摆设如何一丝不苟,还有制出来的香饼怎样意趣横生。
贤良淑德,总不至于是浪得虚名吧。
还是说她的伪装能力真就这样出神入化了……她现在看他,是不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总算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亲手熬的汤真是非常……非常……”
正纠结于接下来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恶人,语气徒然一顿:“你的手怎么了?”
沈琬抬手捧汤的时候,微微撩起的衣袖下露出半截玉腕,通红一片,很是醒目。
她还没出声,春月先替她答了:“娘子为了煲这盅汤,让热气给烫到了,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呢。”
她语气有些冲,沈琬忙温声解释:“只是被热气过了一下,也没有起泡,已经打发丫鬟去库房里取药了,没什么大碍。”
她也没有避讳,翻开手腕,确实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她的手腕极为纤白漂亮,凝霜胜雪,一点点红晕,都显得触目惊心。
陆辞眸光微微黯了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是在用心替他煲汤,绝没有那些他随意揣测的邪念。
那触目惊心的红痕,仿佛是自己小人之心的亵渎。
“娘子亲手做的汤确实非常好喝,入口难忘。”
他甚至还很善良地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还不至于豁出命来去喝第二口。
沈琬不由得松了口气,春月也有些开心,主仆二人齐齐看向他,似乎就等着他继续再喝第二口。
春月还好心多解释了一句:“娘子的青莲龙骨汤最是拿手,姑爷可是饱口福了。”
陆辞心中一动:“你平时也经常自己下厨吗?”
沈琬看了他一眼,倒也坦然:“只是先夫在时,偶尔做过几次。”
“……他很喜欢你熬的汤?”
她有点琢磨不出他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到底是指哪方面,不过依然如实相告:“先夫倒是没有说过。”
陆辞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春月在一旁补充:“不过每次只要是娘子亲自煲的汤,韩将军都会喝得一滴不漏。”
……一滴不漏!?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奇人?
陆辞盯着眼前几乎未动的汤碗简直毛骨悚然:“韩将军倒是……倒是挺好。”
纵然满腹经纶他也再想不出什么词儿了。
既然说到韩将军,春月早就对新姑爷的种种所为不满,故意感怀一般地叹了一句:“不过将军在时,几乎不让娘子去沾那灶台炉火,就算后来将军不在了,娘子在韩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碗青莲龙骨汤,可是为了姑爷才专程下厨的。”
陆辞听得一愣一愣,心惊肉跳。
他有了一个猜测。
那韩骏怕伤到妻子自尊,每次都能将这可怕的孟婆汤喝得一干二净;
但是为了让自己少喝几次,也避免误伤到其他人,他又做出心疼妻子的姿态,尽量不让她下厨。
啊,他承认,面对沈氏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确实让人很难说出责备重话。
但是要做到韩骏这个地步……他可真是甘拜下风。
且五体投地。
“啊!我刚刚忽然想起……”
他煞有介事地严肃起来:“你们说让小丫鬟去取烫伤的膏药了?”
春月不明所以:“……是啊。”
“那她肯定取不到药的,府上储备药材的库房被那老匹……我爹,当时非打伤我一双腿,生怕我在大婚前好了,不仅不准请郎中,还一把将药库都给拆了!”
“……拆了?”
沈琬想起敬茶那日,卫国公一提起儿子,扬言就是要上家法。
本来就打伤了他一双腿,一怒之下再拆掉药库……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卫国公府上,似乎也可以在情理之中。
让府上有过这样的冲突,她总也过意不去。
“无妨,这点小伤过两日便自己消了,官人不必为此败了胃口。”
陆辞顿时俊脸一沉,整个人更加正义凛然:“那不行,就算好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啊,你的手又那么白……”
他用力咳了两声,冲着春月吩咐:“院子后的古井里,井水沁凉,快趁着现在带你家娘子去井边打些水来将伤口多冲刷几遍。。”
他语气虽然强硬,可是春月只听沈琬的,再看沈琬……眉眼温顺柔婉,不因他升起的气焰多出半分波澜,看似天边最乖顺无害的一朵轻云。
她一定会用最温声细语的姿态给他一个毫不留情的回绝!
于是陆辞心念一转,立刻改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强势态度:“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你为了给我下厨,还烫伤了手,肯定又要大张旗鼓上什么家法,让我贪吃!”
沈琬垂首,不动声色将衣袖严严实实盖住那一片轻红,耳边的絮叨仍旧未停。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的耳目呢,厨房里有没有人看见不可知,反正在这蒹葭院,今日这盅汤里放了几颗青莲几块龙骨,只怕这时候正厅那边比你我还清楚。”
“欸,说出去肯定又是我在苛待你了,我坐这里等着他们押我去受家法吧,反正我一双腿现在也折了,大不了再把我一双手废了就是。”
本来两人是相对而坐,陆辞这会儿身段低了一些,半伏在桌面上,喃喃自语的时候下巴还埋在自己臂弯里,时不时又要歪头轻叹一声。
沈琬微垂着眸子多看了他一眼,他一双眼珠也黑漉漉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没想到卫国公父子之间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溅上,那便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于是反而出声宽慰他:“公爹要是过问起来,我自会去解释清楚,官人不必为此烦忧。”
陆辞恹恹地抬眸扫了她一眼:“那最好,你跟他说话最管用了。”
然后又继续沉浸在仿佛即将到来的家法悲伤之中。
沈琬侧过身,仰头吩咐了春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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