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水一旦开始落,就很长一段日子再难见到晴天。
陆辞是被滴滴答答的雨声扰醒,一翻身,人险些掉下去,激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美人榻上。
虽然还下着雨,但是天光已经大亮,枕榻柔软,一夜都是馨香萦绕,他闭目深吸几口气,才坐了起来。
还是比书院里的床榻不知道要舒服多少,连腿都没那么疼了。
层层床幔帷幕依依卷起,床上空无一人,只剩罗被软枕堆叠整齐。
陆辞记得,昨夜她是在房中灭灯后,才悄然进来,两人一夜无话。
他还是杵着双拐,慢慢吞吞走出房间,盥洗过后,有小丫鬟跑来告诉他,娘子已经备好早膳。
蒹葭院自有小饭厅,陆辞一进门,就见沈琬一身清雅素丽,亭亭立于八仙桌旁,鬓边一支浸染了雨水春色的玉兰花簪,被她楚楚容姿衬得尤为失色。
“官人,早膳备得清淡些。”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看向八仙桌上,虽说清淡,却也有鲜虾瑶柱粟米粥一碗、蒸蛋羹一琬、青蔬小菜两碟、胡饼两张,另还有瓜果枣类若干,过水后还带着凌凌水色被盛在一只竹编的果篮中。
他下意识挑了挑眉,这便是娶了娘子的生活?
不过他坐下来看到只自己面前有一副碗碟,不由得奇怪:“你不与我一同用膳吗?”
反正印象中,只要同在府上,父亲母亲就是一起用膳的。
沈琬却礼貌退开了些:“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好吧。”
陆辞自顾自开始用膳,平日里都是厨房那边送什么来他就吃什么,直到眼前碗碟一个一个见底,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胃口确实比往日要好。
他目珠一转,凑过去问:“今日的早膳是娘子亲手做的吗?”
沈琬摇摇头,如实答他:“这都是府上厨房做的,只是种类搭配我斟酌了一二。”
也难怪,陆辞想起平日早膳为了看起来丰富,都是荤素不忌的,不像今日的早膳,清淡丰富,让人不觉间胃口大开。
那盅孟婆汤真的能出自她手吗?
吃饱喝足,陆辞又说要去书房读书了,他一左一右熟稔地撑起双拐,挪动的时候,双拐杵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现在腿脚还不方便,按照约定,你要去书房来替我伺候笔墨。”
沈琬看了一眼窗外雨濛濛的天色:“官人今日不去书院了吗?”
陆辞才不以为然:“科考读书,读来读去反正也都是那些书,那我在书院里读和在自家书房里读有何分别?”
沈琬没有再多言,只跟在他身后,出了小饭厅,再次绕过正房,才转到书房里去。
对读书人而言,书房是比卧房更为私人的所在,在蒹葭院住了几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主人家的书房里。
书房极为宽敞通透,四面轩窗,比一般房间还要多出两扇,且窗户本身也较一般房间要更宽大,即便是雨雪无日光的天气,屋中亦不必点灯。
如同卧室一般,这间书房也分了内外间,外间置有小憩的罗汉床,床案上摆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还有侍弄茶水的茶案器具,木架上的吊兰发出新芽。
“这就是我的书房,以后我读书习字,你也要寸步不离待在这里……唔,至少在我腿伤恢复之前吧。”
听着陆辞一本正经吩咐,她又被引到内间,内间只有半个外间这么大,一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就占据一隅,两面四壁典籍充栋,不过方寸室内,包罗天下古今。
可见卫国公府对这位小公子读书求学何其重视,也难怪他竟能在这般年纪就能中举。
她很有分寸地止住步伐:“官人要温书写字,那我便在外间守着,随时唤我即可。”
陆辞已经绕到那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前坐下,垂着眸子看向光洁如新的桌面:“可是写字总要铺纸研墨吧,我现在腿脚又不太方便,还是你来代劳比较好。”
“……好。”
沈琬看了一眼他就在手边的纸墨,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明明昨天上药时靠近他一点,他几乎是如临大敌,她现下尽量保持分寸,又让她贴身伺候笔墨是何意?
她心里倒也没有多不情愿,只觉这年轻的郎君实在性情太阴晴不定了。
大概还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吧。
案上所陈都是佳纸名墨,沈琬先将洁白莹润的宣纸徐徐铺开,再要研墨时,一方端砚触手温润,她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窗外雨声潺潺,檐下雨珠如线,她没去碰手边盛水的瓷壶,而是捧着一方端砚走到轩窗下,伸手出去让檐下雨水落入砚台之中。
清风微雨徐徐点染佳人的眉眼发梢,容颜楚楚,氤氲了水色春光,以至于瓢泼雨水都变得乖顺,争前恐后要落进她手中的砚台。
浸染了一身雨意春风的佳人再走到身前,陆辞还在失神中。
松烟名墨,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瑕疵,原来是要配以美人纤纤如玉的手指,黑墨素手,才能相得益彰。
“官人?”
一声轻唤中,他才惊觉墨汁已经研好,提笔沾墨,色泽不深不浅,墨香不弄不淡,看得出她对书房文墨的熟稔。
落笔前,他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偏头问她:“用雨水研墨,是有什么讲究吗?”
读书习字多年,他虽然也珍爱笔墨,但好像从未在研墨的水上多做过深思,难道雨水泉水河水研出来的墨会有差别?
沈琬清淡笑笑:“倒是没有讲究,只不过官人笔墨,恰好留住了今日此时的春雨。”
她想起韩郎还在时,笔墨里不知留下多少雁北的雨雪,如今他人已经不在了,雁北的那些雨雪依然被留在那些故纸陈墨里。
陆辞觉得新奇,走笔游龙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新痕,是大靖建元十三年春日的雨水。
一纸新墨一气呵成,他自然而然抬手又新取一张宣纸,忽然想到好歹现在是有人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又将那取出的宣纸放回原处。
“我这张写完了,你再替我铺陈一张新纸吧。”
沈琬闻声而来,在看到桌上游龙走蛇的一瞬,平静低敛的眉眼下,微微绽出惊艳之色。
只是稍纵即逝,也被紧盯着她的陆辞捕捉下来,他不由得勾起唇角,语气里无不得意:“许久不曾练笔,也是生疏了。”
沈琬顺嘴应了一句:“官人是字如其人,俊采飞扬。”
雨滴哗哗哒哒敲得窗柩直作响。
看着眼前新铺就的雪白宣纸,陆辞提笔沾墨,再落笔时总不及先前那样行云流水,笔划转折莫名多了几分艰涩。
一定是这雨声太大,扰人心境。
他迫不及待吩咐:“这雨声太扰人清净,你替我去把窗关上。”
两面轩窗被轻轻带上,嘈嘈切切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同样被隔绝在外的还有窗外明光,沈琬转过身来,掌中青灯发出幽暗的光亮,火苗簇簇燃起,直到将满室照得明亮。
“你再替我从书架上取一本书来。”
“官人要哪本?”
“随便哪本兵书都行。”
科考取士并不考兵法,她虽然心中纳罕,还是在书架上一众兵书里,翻找了一本边角摩挲得微微泛白的《卫公兵法》递了过去。
陆辞索性就着烛灯翻看了起来。
沈琬又在屋中多点了几盏明灯,书房内灯火通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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