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商业街不缺酒馆,阳光明媚时,撑起的伞在林荫下构起密集的灌木丛,欢声笑语从伞下飘出,位子得花钱去买,新行业由此而生。
马蒂莱诺拿着两杯啤酒,二人在屋檐的阴影下小心啜饮,盯着桌边高谈阔论的中产阶级。
“很难受吧!”马蒂莱诺在罗莎蒙德的耳边蛊惑道,“你跟拉瓦洛先生吃好喝好,不再为一日三餐绞尽脑汁。阶级滑落里最难受的不是失去金银珠宝,豪宅田地,而是连生活里的小特权,小确幸都一并丧失。”他主动与罗莎蒙德碰杯,“托我的福,你还能在这里喝酒,过几日就没这荣幸,得在‘疯狂的牧羊女’和蒙马特高地的酒馆给人端茶送水。”
他边说边看罗莎蒙德。
“很失望吧!”罗莎蒙德肯定这人有求于她。“没在我这儿找到自信。”克劳德先生的堂叔一死,罗宾又以下克上,马蒂莱诺当上政治栏主任的概率趋近于零,夏洛特又与他离心。“别废话了,找我干嘛!”
马蒂莱诺静静地看她。
“不说我走。”
“拉瓦洛先生和克劳德怎么受得了你这脾气。”
“受不了就一拍两散。”莉莉丝的女儿应该和罗莎蒙德一样漂亮。“夏洛特和德.沃德雷克伯爵夫人受得了你,拉瓦洛先生和克劳德先生就受得了我。”
马蒂莱诺耸了耸肩:“托你的福,夏洛特已不喜欢我。”
“太遗憾了,你正需要她。”
“没事。”马蒂莱诺道出目的,“找你比哄夏洛特有用。拉瓦洛先生和克劳德大晚上地登门拜访,以为你在我们家。”
他顿了下,继续说道:“夏洛特摸不着头脑,你真该看看他们的样子,我第一次见拉瓦洛先生和克劳德失魂落魄。”
“有什么看头?我都成丧家之犬了,还有心思可怜他们。”罗莎蒙德反讽道,“您真好。自顾不暇还可怜老板,可怜您的竞争对手。”
马蒂莱诺的表情比她想的好看。震惊?困惑?五味杂陈里找不到正面情绪。
难办了。马蒂莱诺没跟这种女人打过交道。
“今天前,我对您的印象一直是个聪明人。”罗莎蒙德没耐性地叫住送餐的仆人,马蒂莱诺这才发现她的杯子已经空了。
“我准备回老家嫁人。”
“你?”马蒂莱诺一脸不信,“你不像过安稳日子的人。”
“信不信由你。”罗莎蒙德本就有回老家的打算。
马蒂莱诺有点信了。
“现在走也太可惜了。”他还指望罗莎蒙德帮他拿下主任一职。“留下照顾夏洛特吧!你好歹是她的朋友,也不愿见夏洛特一直消沉。”
“我这朋友可不称职,葬礼上的匆匆照面是我几个月来唯一与她说话的机会。”
“非要我把事情挑明?”马蒂莱诺没法掩饰难堪与被动,“你甘心回老家嫁个普通男人。”
当然不甘。罗莎蒙德口是心非道:“大部分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意有所指,“普通男人在失败后不也得过平庸生活?”
讽他呢!
马蒂莱诺的脸家火辣辣地疼。
这烟抽得又快又急,没一会儿就只剩烟头。
尼古丁入肺,马莱蒂诺想起老福雷斯蒂埃先生灰败的脸,下意识地看向指间的烟头,喘不过气。
罗莎蒙德见状,挡着鼻子往旁边一挪。
可别是个肺痨鬼。
《法兰西生活报》的男人都烟不离手,老福雷斯蒂埃先生不是第一个抽死的人,夏洛特把父亲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马莱蒂诺不甘示弱,抽根烟就呼吸困难,早死的肺痨鬼样。
“夏洛特病了?”她好奇下个死的福雷斯蒂埃是谁。
马蒂莱诺咳嗽着点了点头:“岳父住院前,夏洛特就查出肺病。”他丢掉烟头,不断擦拭指尖的焦黄,“葬礼上又淋了雨,着了凉,病得已经起不来身。”
“可怜啊!”伤寒引发的肺炎是这个时代的夺命恶疾。夏洛特养尊处优,胖胖的身体下是被脾气、烟酒、狂欢掏空的华美废墟。肺炎轻轻一碾,内空的废物化作粉尘。
“下午有空吗?”马蒂莱诺邀请道,“去看看夏洛特。”
老福雷斯蒂埃先生下不来床前被送去戛纳的疗养院。巴黎的空气和雾都一样毒到发甜,搁这儿养病,阿斯克勒庇俄斯来都束手无措。短短几日,夏洛特又瘦了一层,肥白的皮肤干巴巴的,介于常人和木乃伊间,眼睛因消瘦变得更大更凸。
罗莎蒙德进来时,眼珠转到门口,破风箱似的内里鼓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你来了”,不仔细听还以为她在吐痰。
“不送医院?”瞧她这样,罗莎蒙德都于心不忍。
马蒂莱诺还未回答,夏洛特便蹦跶起来。是的,你没看错。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夏洛特蹦得地板隆隆作响。“不要。”她尖叫道,“我不要去医院。谁敢送我去医院我就杀了谁。”她眼里是对死亡的恐惧。
老福雷斯蒂埃先生的下场历历在目,她不要像父亲一样痛苦死去。留在这儿对她的病情百害而无一利,可就她就是安心的很,自欺欺人地以为病得不重。
马蒂莱诺上前安慰:“不去不去,不送你去医院。”
罗莎蒙德从未见过马蒂莱诺对夏洛特如此温柔,对方却不为所动,用力捶打马蒂莱诺,叫罗莎蒙德帮忙驱赶:“楞着干嘛?把他轰出去。”
如梦初醒的罗莎蒙德看向苦大仇深的马蒂莱诺,报复感油然而生。“您先出去。”她抓住马蒂莱诺的胳膊,半拖半拉走他。
“您的情况可不算好。”出了卧室,罗莎蒙德也不再演,幸灾乐祸道,“夏洛特怕你毒死她。”
“别胡说!”
“怎么叫胡说?你是夏洛特唯一的继承人,还是她堂哥。夏洛特一死,老福雷斯蒂埃先生的股份、遗产都是你的。”心尖有灵光闪过,罗莎蒙德瞳孔一缩。
对啊!
夏洛特一死,老福雷斯蒂埃先生的遗产都是马蒂莱诺的。“她不愿医院,你也没请医生上门?”
“我没畜生到那种程度。”马蒂莱诺烦躁地捶了下墙,“荣军院和硝石库慈善院的医生都来看过,最好的情况是拖到明年。”他看了眼合上的门,“这还是她前往医院,好好疗养才能争取最佳结果。”
“可怜的家伙。”罗莎蒙德松了口气。一年的时间够她谋划留下。她请娜娜勾引老福雷斯蒂埃先生,打的是让夏洛特孤立无援,利益至上的马蒂莱诺会抛弃妻子,她好上位的阴暗心思。马蒂莱诺想在《法兰西生活报》更上一层,而她控制着拉瓦洛先生和克劳德先生,符合他的前程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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