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离去多时，府外的眼线随之撤走，留下庭院一片死寂。乌云蔽空，倒映池水中，宛若灰蒙不见底，金红锦鲤皆作惨白。
闻鸳枯坐桂树下，百思不得解。
卫府墙外有北镇抚司重重把守，乃是密不透风一座围城，飞进飞出的鸟雀都稀少得可怜。怎会走漏风声，令当朝急召卫进，更兼牵连处置了宋旗？
半月来在府上行走的除了下人，唯有闻缨来过一次。
她了解闻缨的性子。
纵然发现甚端倪，转头便忘了，留不到回府说与闻太师听。何况那日登门，小妹并不曾见过卫进，怎会起疑。
也不知卫进眼下如何了。
回忆翻涌，触目惊心。
那阵熟悉的心悸卷土重来，令她刹那之间透不过气。
北镇抚司执刀兵闯进卧房，她恨不能命人围将起来，拼死留下他。
可蚍蜉不能撼树，府上的下人亦是爹娘的儿女心肝。以卵击石，无异于自取灭亡。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掀开被子，生生把卫进从她眼前拖走。
隔单薄一层中衣，未愈合的伤口仍在渗血，他狼狈得路都走不稳。却强忍住一声不吭，对她摇了摇头。
让她不要冒险，不必惊慌。
思绪纷杂，闻鸳头痛欲裂，抬手撑在额角，逼自己冷静下来。
若没有旁人，便是闻缨和太师府。
闻太师早已不问政事明哲保身，为何偏在这个时候，向西厂发难？
哗啦。
“怎么做事的！”
院内不知出了何事，闻鸳仅听云华疾言厉色地斥责，循声抬头。
原是晾晒药材的丫头不当心，踩在青苔上滑倒，满满一笸箩药材全洒在池畔的泥泞里。
“笨手笨脚！”云华边骂边捡，“等督公回来没药吃，且看夫人教不教训你！”
挨说的小丫头泣涕涟涟，却不是在为自个儿委屈。她坐在地上抹眼泪，无望哽咽：
“云华姐姐，咱们督公，还能回来吗……”
卫进一去生死未卜，云华自然也慌，嘴上却强作镇定安慰她：
“肯定能回来。我就不信，西厂位高势重，朝中谁敢给咱们督公脸色瞧！”
“嗯！”
小丫头用力点点头，着手同她一起收拾。
药材裹满淤泥，沾上两人裙脚。
闻鸳看了半晌，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最坏的念头。
“来人，”她起身道，“备车，去太师府。”
早朝未散，闻夫人携闻缨拜访旧友，府上只留兰姨娘主事。闻鸳进得门来便不由分说往内宅闯，四五个家丁拦不住，老管家冯二磨破了嘴皮子，搬出闻太师压她，她一并置若罔闻。
“这是怎么了？”兰姨娘追在后头一路小跑，“阿鸳，何事这般着急啊？”
闻鸳快步来至书房前驻足，昂首下令：
“开门。”
冯二和兰姨娘对了个眼色，赔笑作揖道：
“大小姐，这书房的钥匙一向由老爷亲自保管，小的有心无力啊。”
闻鸳不与他争辩，作势退后半步，抬手示意随行的小厮动手。
兰姨娘赶忙拦在门前，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杏目圆瞪：
“此乃当朝太师府，岂容你等放肆！”
闻鸳不理，小厮一左一右架走兰姨娘，另有一人踹开大门。
闻太师两袖清风，府邸多年未曾好好修缮，房门砖瓦皆已老朽得不堪一击。那家伙一脚踢下去，房门自外崩裂，木屑纷飞，呛得人睁不开眼。
闻鸳视若无睹，屏息敛气踏入其中，一把将案头的书洒落在地。
“阿鸳！”兰姨娘气急，“你这是要抄咱们自己的家吗！”
闻鸳依旧沉默。
自顾在遍地书籍里搜寻一番，又踮起脚翻闻太师的书架。
福生寺大火后，她回府见过一本精怪志异。
书是闲书，里头却莫名夹着一页空白的纸条。
届时，她以为是随便捡了张纸当书签。
她也宁肯，那仅仅是枚寻常的书签。
藏书浩瀚，她在一室狼藉中终于觅得那本古书，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兰姨娘的噤若寒蝉，冯二与下人们退避三舍。
闻鸳猜到来人是谁。
她将古籍拍在案上，于案后落座。
“老爷，这……”
兰姨娘欲言又止，闻太师则摆手命她无需多言。
房门大敞，父女二人再度相对，已是别样光景。
“今日早朝，爹见到他了。”
闻鸳率先开口，语气不复从前贴心温和，多少带了些怨怼。
闻太师以朝服衣袖拭净书封上沾染的尘埃，苍老的双手捧起泛黄干硬的一沓旧纸，眼中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当年先帝南巡，我与端王伴驾，沿途百姓无不称颂君明臣贤，皇恩浩荡。先帝微服私访，见街上小儿争抢志怪话本，解囊买下数十本分发，孩童捧书而归，却不知赠书之人，乃是当今圣上。”
他摊开书页铺平，手法熟稔用浆糊和新纸补齐缺口，提笔填字。
“然则，先帝抱恙日久，诸皇子兄弟阋墙，对皇位虎视眈眈。我在先帝病榻前亲耳听见，若有不测，传位于端王。可圣旨一路传回京师，居然成了昭王。”
他抬眼看闻鸳，正色发问：
“阿鸳，为臣之道，惟忠惟贤。若换作是你，当如何选？”
闻鸳百感交集。
她按住闻太师手中的湖笔，一字一顿答曰：
“女儿只记得，爹高中状元，百官面前，鲜衣怒马，进殿不跪。当着太祖爷的面，说我闻氏一族，不侍昏君。”
闻太师一怔，旋即笑叹搁笔于砚上。
“因这句话，太祖爷赐黄金百两，遣我远赴边关，新科状元就此沦为笑柄。风雪压我三年，是先帝下旨传我回京，于我有知遇之恩。更不必提，先帝在位时，政通人和，百姓余粮盈仓，万巷不见乞儿，这是何等宏伟的功绩。”
闻鸳只觉分外可悲。
所谓的功绩，竟是男入西厂，女入教坊。京师无乞儿，便要将穷苦人家赶尽杀绝。
为得龙凤，屠尽蝼蚁，粉饰太平，这样的政通人和，与暴虐何异。
她稳住心神，凄然反问：
“那爹可知，先帝如何处置京中的乞儿？”
闻太师脸色骤变，似不愿记起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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