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沸水嗡嗡作响，雾气冲开一室茶香。
闻鸳饮茶不语，待热茶入口，烫得她不住咳嗽，方答闻缨的话：
“无妨，近日染了风寒。”
“长姐保重身子，”闻缨端走茶盏为她顺背，“若这卫府住得不顺心，我与那阉贼拼个你死我活，接你回太师府。”
她一贯小孩子心性，心直口快，见闻鸳生病，纵然当卫进的面也敢骂。眼下有朝廷的人盯着，闻鸳并不拦她。
“小病小痛，过几日就好了。”
闻鸳说着，安慰般拍拍她的手。
“倒是你，今日突然来府上寻我，可是太师府出了何事？”
“哦，不曾，”闻缨如实道，“爹说多日不见长姐，怕那阉贼苛待于你，让我来瞧瞧。”
既是闻太师的意思，闻鸳稍稍放下心来。
“莫与爹娘说起我染风寒一事，免教他们担忧。”
“自然，”闻缨似不欲多留，主动同她辞别，“长姐有恙在身，我就不叨扰了。”
闻鸳佯咳颔首，侧目一瞥守在门口的两人：
“替我送二小姐。”
春去夏来，闻缨已换上了料子轻薄的衣裙，迈小步出厅堂。兰姨娘绣工绝佳，裙摆上的牡丹栩栩如生，远远看见，便觉隐约有花香弥漫。
犹记得去年夏初，小妹的裙子上绣的是碧荷，月白底子衬红花，淡妆浓抹总相宜。她终日闲不住，裙脚溅上污渍，菡萏染泥而不顾，乐天自在。
转眼间，也成了金线绣牡丹，须得提裙慢行、步步生花的骄矜闺秀。
“阿缨。”
她唤了一声。
闻缨适时驻足，回首望她：
“长姐还有何事？”
闻鸳上前择落她发间的花瓣，如年幼时一般，牵起衣袖，拭去她额间的汗。
“长姐虽不在府上，但万事尚有爹娘。我的阿缨是飞遍四野、志在天涯的鹤，不该囿于繁文缛节，俗世礼教。”
姐妹连心，闻缨明白她的话中深意。
当即红了脸，凑近小声与她抱怨：
“都是爹让我学长姐，穿这等束手束脚的衣裙，害我来时跌了一跤。回去我就告诉爹，有长姐撑腰，往后再不穿了。”
闻鸳被逗笑，食指轻戳人脑门：
“你啊。路上当心些，别再摔了。”
“知道了！”
话音未落，适逢收拾晾晒药材的丫头往厨房去，与闻缨撞了个正着。府上的人有分寸，见是太师府二小姐，皆远远避开。哪成想闻缨自个儿踩住裙摆绊倒，丫头们顾不得放下手里的竹编全来拉她，闻鸳伸手接，也被她拽了个踉跄。
众人跌在一处，草药打翻洒了满地。
闻鸳吃痛捂住手肘，却先来看闻缨：
“阿缨可有受伤？”
闻缨摇摇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屋内屋外零落的药材，愧疚道：
“对不住长姐，碰翻了你的药。”
“我再洗就是，”闻鸳搀扶她起来，“你无事便好。”
“无事无事！”
闻缨原地转个圈儿，一样一样指给她看。
“胳膊，腿，好好的。”
闻鸳叮嘱她慢些走，莫再跌倒，打发人尽快送她出府，俯身帮丫头们一起捡药。
今日的药，怕是要迟些熬得了。
云华将药材重新填回笸箩，不知怎地，闻鸳竟发现，与方才有些不同。
似乎，分量较先前变少了。
可她一连找了许久，地上确无遗漏。
云华劝她，约莫刚刚药材铺平了，显得多，这会儿叠摞在一块，瞧上去量少而已。
她也觉合理。
但瞥见成堆的草药，心中还是打鼓。
难道小妹此行，当真只因爹娘思女心切吗。
闻缨走后，外头送来的菜肉皆有变化，鸡鸭鱼虾一应俱全，黄瓜翠苣鲜脆怡人，竹筐里甚至多了几样时兴的点心与响糖。闻鸳命人用冰镇上，留待晚膳后用，驱驱肺燥。
时近五月初夏，白日里院子像个蒸笼。
或是天热的缘故，卫进伤势总见反复。常常晨起时状态尚好，有力气坐起来，到院中晒晒太阳。午后就低烧不退，伤口无法愈合，外用药杯水车薪，肩背红肿迟迟难消。
闻鸳寸步不离地照料，逢他精神好，两人能说上几句话。大多时候服了药昏睡半日，汤粥勉强用小半碗，至入夜，痛得辗转难眠。
起先怕惊扰闻鸳，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及至冷汗盖了一层又一层，被衾枕头全打湿，床单攥出皱褶，仍独自消受。闻鸳睡得轻，风吹草动也会醒，翻身碰到他手臂绷紧，即知情况不好。
“很疼吗？”
她的手指钻进人掌心，避免他失去理智，反而弄伤了自己。
“嗯。”
那人低低应一声，疲惫睁开双眼，望向她时，向来痴缠的眼神黯淡了光华，湮没于深夜。
“药，还有吗？”
是止痛的丸药。
去江南路上用过的。
闻鸳清楚那里面是什么，并不起身帮他取。耐着性子，抬手柔抚人面庞，哑道：
“吃多了伤身，再忍忍，好不好？”
昨日和前日都捱过来了，她原想，等把最难受的一阵熬过去，酣然入梦，便觉不出痛。
可今夜不同。
那人脸颊脖颈因发热泛起潮红，抵在她掌心闷哼。
“阿鸳，我痛……”
他绝不娇气，若非痛到极点，不会求她。
闻鸳心头发酸，到底点燃灯烛，从药罐中翻出一枚小巧的瓷瓶。
她倾倒出丸药，于掌心分出半颗，再分半颗，和入温水化开，扶人饮下。
晚膳仅用几勺她亲手做的杏仁羹，胃里正空，喝药难免生出恶心。一杯水吐了大半，吞下去的不足一口之量。人确是不发抖了，能短暂撑坐，容她放下杯子，唤丫头来收拾。
“阿鸳，”他无力倚在床头，垂头看向她衣袖沾染的污渍，“弄脏了……”
“没事。”
闻鸳哪顾得这些，换了温水让他漱口，叠好帕子垫在他颈后，不教溻湿的衣裳沤坏伤口。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卫进苍白脸上扯出一抹笑意，闻鸳当即了然，是哄她安心。
“来。”
她牵起他一只手，指甲轻掐手腕处的内关穴。
“书上说，这个穴位能止反胃心悸，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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