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小食堂格外安静，不见往日的喧闹热乎气，众人全都有意无意地都朝兰老大和送货小队那边看去。
村里大事小情从来瞒不住人，这回送货小队空手而归的事，大家早就打听得明明白白。尤其是熬酱小队那几个婆子，没准知道的细节比兰老大还多。
如今谁还不知道，兰家熬酱的秘诀就在这些海货上！虾皮子、蚝干、贝柱，样样都是又咸又鲜。兰家的酱既卖的便宜，又滋味鲜美，靠的就是这个。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没了海货，这酱还咋熬？众人心里又急又气，有几个老太太更是憋不住，嫌自家儿孙没本事、不争气，嘴上便多埋怨了几句：你们哪怕豁出去跟人争一争，好歹也给家里带回来一样啊！
送货小队的人本就蔫得像叫霜打过一遍，这会儿更是一个个埋着脑袋，肩膀都塌着，连旁人看过来的目光都闪躲。
田老太太憋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咱们这生意....是不是要黄了？”
小食堂里本就寂静的落针可闻，田老太太的话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小圆脸先受不住了。
他正坐在饭桌边，手里还捏着筷子，嘴一瘪，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也不想丢这个人，实在是心里憋屈狠了忍不住。
他们顶着炎炎烈日，满心欢喜到了海边，谁能想到三个县的渔民竟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齐齐坐地起价。
他们不是没让步，也不是没吃亏，能让的都让了，能退的都退了，袁四哥都想两倍价格买下来，可对面还是贪得没边，宁可赔他们银子，也不肯按以前的价格继续卖货，还集结周边的渔民都不许卖他们。
忙了一个月，受了一个月的累，到头来却换来这么个结果。
这口窝囊气，叫人往哪儿咽？
小圆脸这一哭，几个年纪小的也都撑不住了。
他们几个跟着红了眼，嘴巴一瘪一瘪的，瞧着下一刻就要嚎出来。
兰老大本来没什么心思说话，可看着这一屋子蔫头耷脑的人，还是叹了口气，先安抚道：“行了行了，都别想了。这两天先好好歇歇。过两天，我再带你们一块儿去一趟。”
这话一出，方才还蔫巴巴的几个半大小子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兰老大带队？那一定能找回场子吧？
等到了晚上，秦氏和兰老大坐在对角默默相顾无言。
今天家家户户回的都早，不似往常，天色擦黑都不愿意走。
众人都想着省着点干，仿佛这样一来，海货就能多撑几天似的。
兰老大却知道，没用！该是咋地，就是咋地！
县衙那边要酱，早就签好契约，耽误不得。几家脚店的酱也是提前应下的。除去这些，铺子里也总得备些酱料，不能断了客人。
大厨房如今省着熬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奶奶们还说，要不干脆多添点水，一大锅酱里多出一桶两桶，旁人也看不出来。我把她们说了一通，好几个老太太委屈得都不搭理我了。”
秦氏一时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说感动吧，的确有一点，这帮老太太平日里最看重名声，能想出这种法子，说明是真把兰家的买卖当成自家的！
可要说不闹心，那也是假的。一锅酱里多添一桶水，原本能放个把月的酱，怕是十来天就得坏，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吗？
偏偏那几个老太太还说得有理有据，振振有词，可有生活经验了，连牛贵香听了都有些动摇，吓得她赶忙出声制止。
兰老大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声道：“你受委屈了。”
秦氏鼻头一酸，眼里顿时蓄起半汪泪。她忙把手抽回来，别过脸道：“你可别再招我了！”
委屈吗？
倒也说不上。比起前些年，她是真心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顶天好了！
她虽然忙，却知道自己为什么忙。
如今儿子们个个上进，丈夫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胡混，甚至还带着她娘家兄弟挣了不少钱。村里哪个小媳妇见了她，不露出几分羡慕的目光？
除去这些，她心里更觉得，如今的自己像是平白多了许多底气。那感觉她说不上来，非要说的话，就两个字：带劲！
秦氏反手握住兰老大的手，夫妻俩这样静静看着对方，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温情。
他们二人并没有多谈断货的事，兰家其他人却远没有他们这般淡定。
兰融在屋里点起五六盏油灯，桌上地下都照得亮堂堂的。她身后还摞着厚厚一叠书，以大郎为首的几个孩子正埋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石香楠端着洗脸盆，蹑手蹑脚地从屋里退出来，对着门外站着的兰老三摇了摇头。
“要不你再去劝劝？”
石香楠一听，头摇得更快了。
“我不去，要不你去？”
兰老三顿时也蔫了，他不敢，怕被闺女跟身边再念叨一回。
可不劝吧，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忍不住低声嘀咕：“他们这是打算熬一整宿？能受得了吗？”
石香楠把洗脸水倒掉，回头问他：“那你有啥招？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夜里怪凉的。我今晚去跟二嫂凑合一宿。”
兰老三更幽怨了。
他过不了几天就要去县里报道，上工后不到旬休都回不了家，本还想着趁这几天搂着媳妇好好睡两晚，结果全叫这儿女给搅和没了。
石香楠进了二房屋里，钱氏也压低声音问她：“他们还不肯歇歇吗？”
石香楠叹了口气：“算了，随他们去吧。要是真能翻出什么法子来，倒也是件好事。”
这次的事，把兰家上下都气得不轻。
出一趟远门容易吗？山里有豺狼虎豹，路上怕碰着劫匪流氓，更别提天气说变就变，一路上还得风餐露宿。
若是真不想卖，当初何不早点把话说明白？也省得村里这些小子白跑这一趟，还能早些想别的法子。
如今倒好，罪没少受，他们还好意思坐地起价？
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屋里的兰融几人也正愤愤不平。兰融攥着拳头，又伤心又自责：“要是我能早些想到帮大伯改契书就好了。”
家里最爱翻律书的就是她。原先她只把这些律书当成一个个有趣故事来看，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家竟也成了书里的人？
三郎摆摆手，顺带打了个哈欠：“这哪能怪你？要埋怨也该埋怨我爹笨。他要是早些想到这些事，也不至于被摆一道。”
大郎也没拦着三郎埋怨爹，他心里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他倒不是觉得兰老大真笨，只是觉得他该学学兰融，多翻翻律书，而不是一拿律书给他，他就突发头风，卧床不起。
四娘揉了揉熬得通红的兔子眼，小声道：“都翻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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