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老大和弟弟说完话,一回头,就瞧见两个老头正蹲在不远处。
两人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凑近,一人拿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块,一人眼巴巴地往他们这边瞅。见兰老大回头,老龚头慌忙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去看脚边的土。
兰老大瞧着好笑,抬脚就走了过去。
“龚老丈,”他先冲那满脸局促的老头开了口,语气也放得和缓,“我们初来乍到,不知可否跟你打听打听庄子的情况?”
“可!可!”
“不知老丈在这儿种了多少年地?”
老龚头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撑着膝盖站起来,腰弯得低低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回大老爷的话,总共种了十二个年头。”
兰老大摆摆手:“别拘谨,也不用叫我老爷。我们也是村里人,没那么多规矩。”
他说得随意,本是想叫浑身紧绷的汉子放松些,谁知这话一落,老龚头脸上的笑意反倒僵了一瞬。
村里人。
不让叫老爷。
这是.....不想收他们的意思?
老龚头刚刚提起来的一点盼头顿时又沉了下去,他嘴角勉强扯起,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哎。”
兰老大没察觉老龚头僵硬的脸色,反倒觉出几分自在来。
他也受不了别人一口一个“老太爷”地叫,叫得他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不知咋开口跟老龚头说,局促半天都没敢搭话,这回他舒坦不少,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顺势就和老龚头攀谈起来。
“老龚啊,”他朝远处那片林子扬了扬下巴,“那片林子也是咱们家的?”
这一句“咱们家”,落进老龚头耳朵里,简直跟跑来一簇小火苗,噌地一下把他那点快灭了的心思点亮了。
他猛地抬起头,先看兰老头,又偷瞄兰老大。
兰老大就站在边上,没说话,也没拦着。
老龚头立刻精神一振,忙不迭答道:“是,是,都是咱们庄子上的!”
兰老头顺嘴问道:“那怎么不摘?”
柿子可是好东西,甜、扛饿、籽还能当扣子用。
“那....那都是主家的东西。”老龚头忙陪着笑,“我们不敢动。”
兰老头眉头一皱:“你们不都没主家了吗?”
老龚头脸上的笑微敛,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主家没了后,我们便都挂在县衙底下。交上去的粮、租、税都往县里送,这些果子.....回头县里也会来收。”
县里官老爷们又不愁吃不愁穿,怎么连这点果子都不放过?也太抠搜了。
不过兰老头就在心里腹诽,也知道县衙不好随意讲究。他只“啧”了一声,换了个话头,继续往下问。
这么些年,兰老头虽说早听过佃农、客户,也知道村里的大户家中有佃农,可还真没怎么跟这样的人仔细打过交道。如今见老龚头说话不遮不掩,问啥说啥,他心里那点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便越问越细。
他先是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开细细看,又抬头看向远处沟渠,夸了一句:“你们这地养得不错啊。渠也修得好,收成应该不差吧?”
见他夸地,老龚头终于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您好眼力,我们养地从来小心,若是碰上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能收三四石呢。”
兰老头听着直点头,看着地的模样,土色深,土质地细,地上没啥杂草根和土块,一瞧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他走到底边,蹲在地上仔细打量沟渠,前些天下了雨,渠底还有水,清亮亮的,顺着沟底缓缓流着。
兰老头瞧着夯实整齐的沟渠,直咋舌:“这渠修真不错!你们没少下功夫!”
老龚头立刻跟了上来,他也不邀功,指着那条小溪,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实话实说道:“是崔家老爷家先前的佃户挖的,我们平日只修修补补,这条渠连着那边的河,从那边引水,哪块地干了,就扒开个口子把水引进去。这样干活快,也不怕遇着旱年。”
兰老头点头的脑袋就没停下来过,说实在话,他家的地都没整的这么好过!
地是好地,渠也是好渠。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纳闷,既有这样的地,又有这样的水,怎么面前这些人还一个个瘦得皮包骨似的?
他沉吟片刻,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你们这二十多户,一年到头,能落下多少粮?”
这话一出口,老龚头嘴角登时挂不住了,他不想说道前主家的不是,可又不能说假话,左右为难后,干脆咬牙跺脚,实话实说。
“回老太爷的话,”他低声道,“往年崔家还在的时候,收六成租。小的们穷,耕牛也是主家的,租子便更重些。交了租,剩下的粮食不多不少,足够一家人吃用。”
老龚头一样一样跟兰老头念叨:“等开了春,地里野菜冒头了,就能去山里挖野菜。山里有啥菜就挖啥菜,榆树发芽了捋榆钱儿,槐树开花了撸槐花,有时候还能逮着一只兔子,家里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老龚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声音轻轻的,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风从地头吹过,吹得沟里的水也细细地响。
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前些年崔家出了变故,六成的租子涨到了七成,大家伙虽难了些,却也能撑得住。可后来牛被崔家收走了,农具也没留下几个,又赶上年景不好,大伙存下来的积蓄也都用了七七八八。去年崔家赔了钱要卖地,后来地被县里来人接手,除去税粮租子,家家能有个四成的粮,这才没人家饿死。”
其实差点有,他们中一户人家男人病死了,女人带几个小的,冬天差点揭不开锅,后来挨家挨户去匀了点,好歹把人给保住了。
兰老头听完后,心里就跟不透风一样,闷的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家不富裕,也有过苦日子,可他好歹也是主户,不是谁家客户,起码种一年的粮食够家里人吃饱饭的。
兰老头只觉嗓子堵得慌:“你们二十多户,一共有多少人?”
老龚头想了想:“大大小小加起来,能有八十多口。”
八十多口!
兰老头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按他家一亩收成算这帐,他们交完租只剩三成粮,一亩也就落下四五斗,一百亩撑死了四五十石。八十多口人分下来,一个人一年也就五六斗粮。
五六斗,带壳的。
那才多少?摊到一天里,顶多熬成一锅稀汤,筷子都站不住。大人孩子再一分,能填个半饱都算谢天谢地了。
他越算,心里越不是滋味,再一抬眼看老龚头那瘦得凹进去的脸,顿时忍不住为他们不平:“怪不得你们一个个瘦成这样!这哪能吃饱?崔家这心也太狠了,怪不得会败...”
“爹。”兰老大在旁边叫了一声,不轻不重,却正好把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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