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户无礼
南城根有条燕子巷,巷子不深,住着三户平常人家。
巷口是卖炊饼的孙家。孙大膀子每日寅时起身,和面、揉剂、贴炉,辰时开张,酉时收摊,三十年风雨无阻。他有个独子孙小饼,今年十三,生得虎头虎脑,却是个“小霸王”。巷里孩子见他,都绕道走——为甚?这孙小饼自小被孙大膀子宠得没边,要星星不给月亮,养成个不知礼的性子。前日李寡妇家的二小子多吃了他家一个炊饼,被他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孙大膀子知道了,只啐一口:“小兔崽子,手倒狠!”非但没责罚,还多给了两个饼,说是“打累了补补”。
巷中是裁缝周家。周裁缝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学了手艺。人倒是勤快,可就是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老婆周婶子是个碎嘴,整日东家长西家短,偏偏对自家儿子周小剪极是苛责。小剪今年十二,性子随爹,闷葫芦一个,在巷里是个人人都可欺负的软柿子。昨日被隔壁油铺的伙计泼了一身油,回来挨了娘一顿骂:“窝囊废!人家泼你,你不会泼回去?”小剪低着头,一声不吭。
巷尾是杀猪的郑家。郑屠户一脸横肉,声如洪钟,整条巷子都怕他三分。他儿子郑小刀,今年十四,生得和爹一个模子,性子却是个“两面人”——在爹面前乖得像猫,出了门就变成狼。前几日偷了王铁匠家的铁条去卖,被当场抓住。郑屠户知道了,拎着杀猪刀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郑小刀他娘哭着拦下:“孩子还小,懂什么!”郑屠户把刀一扔:“小?老子十四岁都杀猪了!”
这是天启三年的春分,燕子巷口的柳树才抽出嫩芽。三户人家的灶烟混在一处,和着炊饼香、猪油味、浆糊气,搅成一团黏糊糊的市井气息。
一、 炊饼铺的小霸王
孙大膀子这日生意格外好,辰时未到,两炉炊饼已卖光了。他正哼着小调揉第三炉面,摊前来了个人。
来人戴着一顶极寻常的竹笠,笠檐压得很低。身上是件半旧的月白棉布袍,洗得发白,袖口肘部都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腰间用草绳系着一柄木剑,剑身无饰,只被手摩挲得温润。面上蒙着方灰布,布是粗纱,能隐约看见鼻梁的轮廓。
“掌柜的,来两个炊饼,要刚出炉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年纪。
孙大膀子应了声,用油纸包了两个递过去。那人却不接,只问:“刚才那孩子,是掌柜的公子?”
孙大膀子顺他目光看去——巷子那头,孙小饼正骑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抡着拳头。周围几个孩子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嗨,小孩子闹着玩……”孙大膀子干笑。
“闹着玩?”那人语气还是平的,“我数到十,那孩子鼻血就流下来了。这叫闹着玩?”
孙大膀子脸上挂不住,喊了一嗓子:“小饼!回来!”
孙小饼回头看一眼,又补了一拳,才拍拍手站起来,大摇大摆走过来。那挨打的孩子哭着跑了。
“爹,啥事?”孙小饼满不在乎。
孙大膀子还没开口,那人先说了:“小兄弟,你今年十几?”
“十三!怎的?”
“十三,不小了。”那人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排在案板上,“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这十二个字,可会写?”
孙小饼一愣,嗤笑:“写那劳什子作甚?能当炊饼吃?”
“不能当炊饼吃。”那人慢慢地说,“但能让你知道,为什么不能骑在人身上打拳头。”
孙大膀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搓着手:“这位客官,孩子还小,不懂事……”
“小才要教。”那人转过脸来——虽然蒙着布,可孙大膀子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得人难受,“等大了,骑在人身上抢刀子,你再教,就晚了。”
这时孙小饼伸手去拿案板上的铜板,那人手一翻,扣住他手腕。孙小饼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你、你放手!”
“我教你个礼。”那人声音很轻,“想要别人的东西,得说‘请’。拿了,得说‘谢’。这是三岁孩子都该懂的。你十三了,不懂,我教你。”
孙小饼脸涨得通红,想骂,手腕却像被铁钳钳着,疼得冒汗。
“说,请。”那人手上加了一分力。
“请、请……”孙小饼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人松开手,把铜板推过去:“说,谢。”
“……谢。”
“好。”那人点点头,转向孙大膀子,“掌柜的,为人父,方养子。子不教,父之过——这十二个字,可明白?”
孙大膀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日子骑人打,你不管;来日刀捅人,你管不管?”那人顿了顿,“等他戴了枷锁游街,你哭着说‘孩子还小’,可还有人听?”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孙大膀子浑身发凉。他想起前街刘家的独子,也是从小霸道,去年为争一个妓女,一刀捅死了人,秋后问斩。刘老婆子哭瞎了眼,现在还在城隍庙要饭。
“我……”孙大膀子喉咙发干。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三字经》里那几句: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贴在灶头,日日看。看明白了,教儿子。教不会,我再来。”说完,拿起炊饼,转身走了。
孙大膀子捏着那卷纸,手有些抖。孙小饼揉着手腕,嘟囔:“什么人啊,多管闲事……”
“闭嘴!”孙大膀子忽然吼了一嗓子。
孙小饼吓一跳——他爹从没这么吼过他。
那天晚上,孙家的炊饼卖得心不在焉。孙大膀子把那十二个字贴在灶头,一边揉面,一边看。面揉好了,字也看进心里去了。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他喃喃念着,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孙小饼在里屋听见响动,探出头:“爹,咋了?”
孙大膀子红着眼睛:“儿子,过来。爹……爹教你认字。”
二、 裁缝铺的闷葫芦
周裁缝这日接了个急活,西街张员外家要做春衫,催得紧。他正埋头踩缝纫机,铺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戴竹笠、蒙灰布、悬木剑的人。
“掌柜的,补个袖子。”那人递过一件袍子,左边袖肘磨破了。
周裁缝接过来,一看那针脚,愣了——这补丁打得,比他这个二十年的老裁缝还好。针脚细密均匀,走线平直,破处还绣了圈云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补的。
“客官这手艺……”周裁缝抬头。
“手艺是小事。”那人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掌柜的,刚才在门口哭的那孩子,是你家的?”
周裁缝手一颤,针扎了指头。他瞥了眼里屋——周小剪正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是犬子……”
“为什么哭?”
周裁缝叹口气,把油铺伙计泼油、周婶子骂儿子的事说了。说完又补一句:“孩子娘就那脾气,其实心是好的……”
“心好,就可以骂得孩子抬不起头?”那人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蹲下身,和周小剪平视,“小兄弟,挨欺负了?”
周小剪抬起泪眼,看见一方灰布,愣了愣,点头。
“挨欺负了,怎么办?”
周小剪摇头。
“我教你。”那人声音很温和,“第一,告诉爹娘。第二,告诉先生。第三,告诉里正。这是礼——不是软弱,是讲理。”
周小剪小声说:“娘说,告状是窝囊废……”
“那你娘有没有说,什么是窝囊废?”
周小剪摇头。
“窝囊废是挨了欺负不敢吭声,回家拿更弱的人撒气。”那人顿了顿,“你看巷口卖炊饼的孙小饼,他欺负人,那是浑。你挨欺负不吭声,那是懦。浑和懦,都不是礼。礼是什么?礼是堂堂正正,不欺负人,也不让人欺负。”
周裁缝在门外听着,手里的针再也扎不下去了。
“可、可我不知道怎么说……”周小剪声音更小了。
“我教你。”那人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纸,还是那十二个字: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认得字么?”
周小剪点头——他爹教过。
“念一遍。”
“为、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对。”那人指着“亲师友”三个字,“师,是教你本事的人。友,是和你做伴的人。亲师友,就是敬重师长,善待朋友。你被欺负了,可以告诉师长,可以告诉朋友。这是礼数,不是告状。”
他又指着“习礼仪”:“礼,是规矩。仪,是样子。习礼仪,就是学规矩,学做人该有的样子。不是学窝囊,是学堂堂正正。”
周小剪看着那十二个字,眼睛慢慢亮了。
这时周婶子买菜回来,看见生人,眉头一皱:“这位是……”
“过路的。”那人站起来,对周裁缝说,“袖子不必补了。掌柜的,你儿子是块好料,别让人骂废了。为人父,方教子。子不立,父之惰。”
又对周婶子点点头:“大嫂,孩子是树苗,骂是寒风,吹多了,苗就蔫了。要浇水,要施肥,要让他见太阳。”
说完,推门出去了。
周婶子愣在当场。周裁缝捏着那件袍子,看着儿子慢慢站起来,擦了眼泪,忽然说:“爹,我想学裁缝。”
“学、学裁缝?”
“嗯。学好了手艺,将来开铺子,不让人欺负。”周小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裁缝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好,爹教你。”
那天夜里,周家缝纫机响到很晚。周婶子破天荒没唠叨,还炒了盘鸡蛋。十二个字贴在裁缝铺的墙上,油灯下,墨迹亮晶晶的。
三、 肉铺的两面人
郑屠户这日杀了头肥猪,正在案上分肉。那把杀猪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骨肉分离。郑小刀在旁边打下手,递个钩子,接个盆,手脚麻利得很。
“爹,这块后腿肉肥,留着自己吃吧?”
“留个屁!王掌柜订了,一会儿来取。”郑屠户抹了把汗,“你小子,昨天是不是又偷懒了?让你磨刀,磨的什么玩意儿!”
郑小刀缩缩脖子,没敢吭声。
这时肉铺前来了一人,竹笠,灰布蒙面,粗布袍,木剑。
“掌柜的,来二斤五花,要三层。”
郑屠户应了声,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秤一称,二斤整,不多不少。
“好刀工。”那人赞了一句。
郑屠户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客官识货。”
那人付了钱,却不走,看着郑小刀:“小兄弟,多大了?”
“十四。”郑小刀有点警惕。
“十四,不小了。”那人顿了顿,“我十四岁时,已经走南闯北了。”
郑小刀眼睛一亮:“走南闯北?你都去过哪儿?”
“东到海,西到漠,南到瘴,北到雪。”那人说,“见过山贼杀人越货,也见过镖师仗义疏财;见过贪官欺压百姓,也见过清官为民请命。见得多了,就知道一件事——”
他看向郑屠户:“掌柜的,你这把刀,是杀猪的。可有些人手里的刀,是杀人的。”
郑屠户手上动作停了。
“杀猪的刀,见血是为了生计。杀人的刀,见血是为了私欲。”那人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肉案上,“可刀都是刀,用刀的人,得分清什么时候该见血,什么时候该入鞘。”
郑小刀听愣了。
郑屠户盯着那人:“客官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的刀,和你的儿子。”那人指着郑小刀,“他在你面前,是绵羊。出了这门,是豺狼。前日偷铁条,昨日欺邻家幼童,今日在学堂打同窗——这些,掌柜的不知道吧?”
郑屠户脸色变了,看向儿子:“他说的是真的?”
郑小刀脸煞白,往后退。
“不必问他,问我。”那人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纸,展开,还是那十二个字: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为人子,方少时——正是学规矩的时候。亲师友,习礼仪——师长要敬,朋友要亲,规矩要学。可掌柜的你教了他什么?教他杀猪,教他耍横,教他在你面前装乖,出了门就作恶。”
郑屠户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杀猪刀:“你!”
刀尖离那人咽喉只有三寸。那人动都没动,只看着郑屠户的眼睛:“这把刀,你用来杀猪,是天经地义。用来吓唬人,是恃强凌弱。用来教儿子——是教他,刀可以解决一切。”
他缓缓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轻轻移开。
“我十四岁那年,师父也给我一把刀。他说,刀是凶器,也是器具。用来护人,是侠;用来伤人,是贼。你选哪个?”
郑屠户的手在抖。
“你儿子现在,正在贼的路上走。”那人转向郑小刀,“小兄弟,你爹这把刀,杀了三十年猪,没伤过一个人。你呢?你的‘刀’还没沾人血,但已经伤了人心。等真沾了血,就回不了头了。”
郑小刀腿一软,坐倒在地。
那人把纸卷放在肉案上:“贴墙上,日日看。看明白了,教儿子。教不会——”他顿了顿,“等衙门来教,就晚了。”
这一次,他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郑屠户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杀猪刀往案上一剁,刀身嗡嗡作响。
“跪下。”他说。
郑小刀扑通跪下。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念三遍这十二个字。念完了,跟我学杀猪。学完了,去学堂念书。”郑屠户声音沙哑,“你要敢再偷一次,再欺一次人,老子……我亲手打折你的腿。”
郑小刀哭了,是真的哭,不是装的。
那天,郑家肉铺早早收了摊。十二个字贴在肉案后的墙上,血糊糊的指印按在旁边,像一个个誓言。
四、 燕子巷的早晨
半个月后的清晨,燕子巷的井台边,三家人碰上了。
孙大膀子领着孙小饼来打水,周裁缝带着周小剪来洗衣,郑屠户押着郑小刀来冲肉案。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小饼,来。”孙大膀子推了儿子一把,“给你周叔、郑叔问好。”
孙小饼憋了半天,挤出三个字:“周叔好,郑叔好。”
周裁缝忙点头:“哎,好,好。”捅了捅儿子。
周小剪小声说:“孙伯伯好,郑伯伯好。”
郑屠户嗓门大:“都挺好!”一拍儿子后背,“愣着干啥?问好啊!”
郑小刀红着脸:“孙叔好,周叔好。”
三个大人互相看看,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有点湿。
孙大膀子说:“那位白衣客官……也不知是什么人。”
周裁缝说:“是贵人。”
郑屠户说:“是恩人。”
三人打了水,各自回家。那天早晨,燕子巷格外安静,只听见孙家揉面的噗噗声,周家缝纫机的嗒嗒声,郑家冲肉案的哗哗声。
又过了半个月,巷子里出了件新鲜事——三个孩子一块儿上学堂了。
孙小饼走在前头,但不再横着走。周小剪走在中间,但不再低着头。郑小刀走在最后,但不再东张西望想坏主意。
学堂的秦先生摸着胡子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有天放学,三个孩子一起回来。路过李寡妇家,孙小饼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炊饼,放在她家窗台上——那是他省下的午饭。周小剪把李寡妇家晒的被子重新拍了拍,拍得松松软软。郑小刀挑了两桶水,把她家水缸灌满。
李寡妇在屋里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又过了些日子,那个白衣人又来了燕子巷。这次他没进任何一家,只坐在巷口的柳树下,看着三个孩子在井台边一起温书。
孙小饼在教周小剪算数,郑小刀在背《论语》。背到“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三个声音合在一处,脆生生的。
白衣人听了会儿,起身要走。
“先生!”郑小刀眼尖,看见了。
三个孩子跑过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拱手行礼。
白衣人点点头:“礼,学得不错。”
孙小饼大着胆子问:“先生,您到底是谁?”
“过路的。”
“那……那您还来么?”
白衣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一人给了一枚:“好好学。等你们长大了,成了真正的人,我再来。”
“什么样才是真正的人?”周小剪问。
“知礼,守义,有担当。”白衣人说,“记住,礼不是磕头作揖,是心里有别人。义不是打打杀杀,是手里有分寸。担当不是嘴上说,是肩上扛。”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你们现在,是学着做人。等真做成了,这铜钱,还我。”
说完,转身走了。白衣在柳荫里一闪,不见了。
三个孩子攥着铜钱,你看我,我看你。
“我一定会还的。”孙小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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