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家不温
西水门外有条青石巷,巷窄而曲,住的多是些穷苦人家。腊月里,北风一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闻檐下冰棱子叮当响。
巷口第三家是糊灯笼的王家。老王头今年六十有二,祖传的灯笼手艺,可这年景,谁有闲钱买灯笼?儿子王大有是个挑夫,每日鸡叫头遍就得出门,到码头扛活,夜半方归。大有一去,家里就剩老王头和五岁的孙子小栓。小栓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却是个“小冰坨”——老王头夜里咳得背过气去,他在旁边睡得呼呼的。隔壁张婶看不过,端了碗姜汤来,说:“小栓啊,给你爷爷焐焐脚。”小栓一扭头:“冷!”
巷中间是卖炭的刘家。刘老栓比老王头还大两岁,咳了七八年,入冬就下不来炕。儿子刘二狗是个赌棍,倒是不赌钱——他赌骰子,赌牌九,赌蛐蛐,赌一切能赌的。赢了钱,买壶酒,切半斤猪头肉,自己吃了,从不管他爹。输了,就回来翻箱倒柜,把他爹攒的买药钱摸走。刘老栓躺在炕上,咳一声,骂一句:“孽障!”可有什么用?二狗耳朵里塞了驴毛。
巷尾是补鞋的赵家。老赵婆子是个瘫子,瘫了三年,全靠闺女赵巧儿伺候。巧儿今年十九,生得水灵,可就是太“水灵”了——整日描眉画眼,想着攀高枝。前街绸缎庄的李掌柜死了老婆,想续弦,托人来问。巧儿心动了,回家对她娘说:“娘,李掌柜说了,嫁过去有丫头伺候,您也能过好日子。”老赵婆子呸了一口:“丫头伺候?是嫌我拖累你吧!”巧儿眼圈一红,摔门出去了。这一去,三天没着家。
这是天佑十一年的腊月初八,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青石巷的青石上结了一层冰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三家的烟囱都冒着烟,可那烟是青的,薄的,一看就是舍不得烧柴。
一、 灯笼王家的“冰坨子”
老王头这日又咳了一宿,天亮时才迷糊过去。小栓醒了,自己爬起来,从锅里摸出半个冷窝头,蹲在门槛上啃。正啃着,面前站了个人。
来人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了眉眼。身上是件洗得发灰的棉袍,袖口肘部都磨得起了毛,打着杂色的补丁。腰里用草绳系着,绳上挂一柄木剑,剑身被手摩挲得油亮。脸上蒙着块粗麻布,布是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小兄弟,讨碗水喝。”声音哑哑的,像是被风呛的。
小栓瞥他一眼,没吱声,继续啃窝头。
那人也不恼,在门槛另一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冻得硬邦邦的馍,一点点掰着吃。吃了两口,忽然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比老王头还厉害。
小栓停了啃窝头,盯着他看。
那人咳完了,喘着气说:“老了,不中用了……要是有人给焐焐背,兴许能好些。”
小栓还是不说话。
屋里老王头又咳醒了,哑着嗓子喊:“小栓……水……”
小栓像没听见。
那人站起身,进屋去。灶台上有个破瓦罐,他倒了半碗水,端到炕边,扶起老王头,一点点喂。老王头迷迷糊糊喝了,又躺下,咳声渐渐小了。
“你爷爷病得不轻。”那人走回门槛,看着小栓,“你夜里给他焐过脚么?”
小栓低头:“……冷。”
“冷?”那人笑了,笑声也是哑的,“香九龄,能温席。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不小了。”那人顿了顿,“我认识个孩子,也五岁。他娘病了,他夜里把他娘的脚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肚子焐。问他为什么,他说,娘脚冷,我肚子热。”
小栓瞪大眼睛。
“还有个孩子,六岁。他爹伤了腿,他每天烧了热水,给爹烫脚。烫完了,用布包着,抱在怀里暖着,等爹睡着了才松开。”
小栓不说话了。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那人慢慢念出这两句,“意思是,有个叫黄香的孩子,九岁就知道冬天给爹娘暖被窝。孝顺爹娘,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该这么做。”
他看向小栓:“你爷爷咳了一宿,你听见了么?”
小栓点点头。
“听见了,为什么不管?”
“……我睡着了。”
“是真睡着了,还是装没听见?”
小栓脸红了,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那人捡起窝头,拍了拍灰,递还给他:“你爹每天挑担子,肩膀磨出血,为了谁?你爷爷咳出血,还强撑着糊灯笼,为了谁?”
小栓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冷,是吧?”那人从怀里掏出个铜手炉,塞进小栓手里,“这个给你。夜里装了炭,放在爷爷脚头。炭,我一会儿给你。”
小栓攥着手炉,铜的,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我……我不会生火。”
“我教你。”那人站起身,“去,给你爷爷磕个头,说你知道错了。”
小栓站起来,走到炕边,看着爷爷蜡黄的脸,忽然“哇”一声哭了,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爷爷,我错了!我以后夜里给您焐脚,我给您倒水,我……”
老王头醒了,老泪纵横,摸着孙子的头:“好孩子,好孩子……”
那人站在门口,看着。等小栓哭完了,才说:“走,教你生火。”
那天,王家的烟囱冒出了浓浓的、白生生的烟。小栓学会了生火,学会了装手炉,学会了烧热水。夜里,他抱着爷爷的脚,脚是冰的,他的手是热的。爷爷摸着他的头,说:“小栓长大了。”
小栓说:“爷爷,我以后天天给您焐脚。”
老王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小栓赶紧爬起来,端水,捶背。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照着一老一小,影子贴在墙上,暖暖的。
二、 卖炭刘家的“白眼狼”
刘二狗这日手气好,赢了三百文。他拎着壶酒,哼着小曲往回走。刚到巷口,被人拦住了。
还是那顶破毡帽,那身灰棉袍,那块麻布蒙着脸。
“兄弟,讨口酒喝。”那人说。
刘二狗心情好,把酒壶递过去。那人接过,仰脖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好酒!”他抹抹嘴,“兄弟这是赢了钱?”
“嘿嘿,手气壮!”刘二狗得意。
“赢了钱,给爹买点啥?”
刘二狗脸一沉:“你谁啊?管得着么?”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指了指刘家的破门,“重要的是,你爹躺在炕上,咳了七八年,你这当儿子的,给他买过一回药么?”
刘二狗恼了:“关你屁事!那是老不死的……”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刘二狗脸上。不重,但脆,脆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刘二狗愣了,酒壶掉在地上,碎了。他瞪着眼,想还手,可看着那人蒙着布的脸,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毛。
“这一巴掌,是替你爹打的。”那人声音很冷,“他不舍得打你,我打。”
刘二狗捂着脸,说不出话。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那人一字一句,“你今年多大?”
“……三十。”
“三十了,爹病了八年,你管过一天么?赢了钱,自己喝酒;输了钱,偷爹的药钱。你爹咳出血的时候,你在赌;你爹冻得哆嗦的时候,你在喝。你是人么?”
刘二狗脸涨得通红,想骂,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你不孝,天在看。”那人指着天,“腊月天,你爹的炕是冷的,你的心是冷的。等你老了,病了,躺在炕上,你儿子也这样对你,你什么滋味?”
刘二狗浑身一颤。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银子,约莫二三两。
“这是我全部家当。”他说,“给你。去给你爹抓药,买炭,把炕烧热。剩下的,买点肉,熬点粥,喂你爹吃。”
刘二狗不敢接。
“拿着!”那人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今夜,你去你爹炕上睡。你爹睡里头,你睡外头,给他焐脚。他咳,你给他捶背;他要水,你给他倒。做得到,明日此时,我再来。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像冰:“我把你另一半边脸也打肿。”
说完,转身走了。
刘二狗捏着那包银子,站在风里,站了很久。酒壶的碎片在脚边,酒洒了一地,渗进青石缝里,像眼泪。
他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爹缩在炕角,盖着床破被,咳得浑身发抖。
“爹……”刘二狗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刘老栓没应,只是咳。
刘二狗把银子放在炕沿,转身出去。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背着一筐炭,手里拎着药包,还有半斤肉。
他生火,烧炕,熬药。炕热了,屋里有了暖意。他扶起爹,一勺一勺喂药。爹不喝,他就跪下了:“爹,我错了,我错了……”
刘老栓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
那天夜里,刘二狗真的睡在爹的炕上。爹的脚是冰的,他抱在怀里,焐着。爹咳,他起来捶背;爹要水,他起来倒。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爹睡着了,呼吸均匀。刘二狗看着爹花白的头发,看着爹枯瘦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抱着他,他发烧,爹一夜没睡。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三、 补鞋赵家的“攀高枝”
赵巧儿这日回来了,穿了一身新衣裳,粉缎子小袄,葱绿裙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她是坐着李掌柜的马车回来的,马车停在巷口,她自己走回来,一步三摇。
老赵婆子躺在炕上,听见门响,没睁眼。
“娘,我回来了。”巧儿声音脆生生的。
老赵婆子还是没睁眼。
巧儿把一包点心放在炕头:“李掌柜给的,您尝尝。”
“拿走。”老赵婆子开口,声音是哑的。
“娘……”
“我说,拿走!”老赵婆子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我闺女死了,我没闺女了。这点心,喂狗吧。”
巧儿眼圈一红:“您说什么呢!我是为咱们好!李掌柜说了,嫁过去,您搬过去住,有丫头伺候……”
“伺候?”老赵婆子笑了,笑出眼泪,“我是瘫子,是累赘。你攀了高枝,甩了我这累赘,多好!”
“娘!”巧儿跺脚。
“别叫我娘!”老赵婆子别过脸去,“你走吧。从今往后,我没你这闺女。”
巧儿哭了,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撞在一个人身上。
还是那顶破毡帽,那身灰棉袍,那块麻布。
“姑娘,哭什么?”那人问。
巧儿抬头,看见蒙着的脸,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我、我没事……”她抹了把泪,想绕开。
“你娘瘫了几年了?”那人忽然问。
巧儿一愣:“三、三年……”
“三年,你伺候了三年,不容易。”那人顿了顿,“可三年,就厌了?”
巧儿脸一白:“我没有!”
“没有,为什么三天不着家?为什么穿这身衣裳回来?为什么想嫁那个李掌柜?”那人声音很平,可字字都像针,“因为他有钱?因为嫁过去不用伺候瘫子娘?”
巧儿浑身发抖:“你、你胡说!”
“我胡说?”那人笑了,“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你几岁了?”
“……十九。”
“十九了,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孩子。”他叹口气,“黄香九岁,就知道冬天给爹娘暖被窝。你十九岁,却想着甩了你娘,去过好日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巧儿哭了,是真哭,不是装的。
“李掌柜今年五十有二,死了三个老婆。你嫁过去,是第四个。他图你年轻,你图他有钱。等你不年轻了,他再娶第六个、第七个。你呢?那时候,你娘早不在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巧儿瘫坐在地上,新衣裳沾了灰。
“你娘瘫了三年,你伺候了三年,苦,我知道。”那人声音软下来,“可这世上,有些苦,必须吃。有些累,必须扛。因为那是你娘,生你养你的娘。”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地上。
“这是止痛的药膏,给你娘揉膝盖。她夜里疼,你给她揉,揉到她睡着。做得到,明日此时,我再来。做不到——”
他顿了顿:“你就嫁吧。嫁了,这辈子,你就没娘了。”
说完,他走了,破毡帽在风里一颤一颤。
巧儿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爬起来,打水,洗脸,把新衣裳换下来,穿上旧布衫。她走进屋,跪在炕前。
“娘,我错了。”
老赵婆子没睁眼,可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巧儿掀开被子,娘的膝盖肿得发亮。她倒出药膏,在手心里焐热了,轻轻揉上去。娘哆嗦了一下。
“娘,疼么?”
“不疼……”老赵婆子说,声音是哑的。
巧儿揉着,揉着,眼泪又掉下来,掉在娘的膝盖上。娘伸出手,摸着她的头。
“巧儿……”
“娘,我不嫁了。我伺候您一辈子。”
那天夜里,巧儿真的睡在娘身边。她抱着娘的脚,脚是冰的,她焐着。娘疼,她给揉。娘要起夜,她扶着。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娘睡着了。巧儿看着娘花白的头发,看着娘瘦得脱形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抱着她,她发烧,娘一夜没睡。
她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进嘴里,咸咸的。
四、 青石巷的暖
腊月廿三,小年。青石巷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王家的小栓学会了熬粥,学会了煎药,夜里还给爷爷焐脚。老王头咳得少了,脸上有了血色。他糊了个兔子灯,给小栓玩。小栓不要,说:“爷爷,等我长大了,赚钱给您买真的兔子。”
刘家的炕烧得热热的,刘二狗戒了赌,在码头找了份正经活。每天回来,先给爹熬药,再做饭。刘老栓能下炕了,扶着墙能走几步。他摸着儿子的头,说:“二狗啊,爹拖累你了。”刘二狗哭了,说:“爹,是儿子不孝。”
赵家的巧儿退了李掌柜的婚事,专心伺候娘。她手巧,接了些针线活,夜里就着油灯做。老赵婆子的腿有了知觉,能坐起来了。她摸着闺女的手,说:“巧儿,娘耽误你了。”巧儿摇头,说:“娘,咱娘俩在一块,比啥都强。”
这天傍晚,那个白衣人又来了青石巷。他没进任何一家,只坐在巷口的石碾子上,看着三家的烟囱冒出白生生的烟。
小栓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把手炉递还给他:“先生,炭还有,还您。”
那人接过,摸摸他的头:“爷爷好些了?”
“嗯!夜里不咳了!”
刘二狗也来了,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三两银子:“先生,药钱还剩这些,还您。”
那人接过,掂了掂:“爹好些了?”
“能下炕了!”刘二狗眼睛亮晶晶的。
巧儿也来了,递回那个小瓷瓶:“先生,药膏还剩半瓶,还您。”
那人接过,问:“娘好些了?”
“腿有知觉了!”巧儿脸上有了笑模样。
那人点点头,把三样东西收好,起身要走。
“先生!”三人齐声喊。
那人回头。
“您……您到底是谁?”刘二狗问。
“过路的。”
“那……那我们还能再见您么?”
那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红纸叠的“福”字,一人给了一个。
“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教他们‘香九龄,能温席’。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这个‘福’字。”
小栓问:“先生,您没孩子么?”
那人顿了顿,说:“有。天下人,都是我的孩子。”
说完,他走了。破毡帽在暮色里一晃一晃,渐渐看不见了。
三人捧着“福”字,你看我,我看你。
“我一定教我孩子。”小栓说。
“我也是。”刘二狗说。
“我也是。”巧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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