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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琢玉谳

小说:

无涯案海录

作者:

檀垚

分类:

穿越架空

楔子·陋巷三石

东郭坊乃云州城最是鱼龙混杂之处。巷口第三家豆腐坊,店主陈三,每日寅时起身磨豆,辰时开张,十年如一日。他有个儿子陈石,今年十二,生得机灵,却最厌读书。陈三每每劝他:“儿啊,人不学,不知义。你看隔壁王秀才……”话未说完,陈石已捂着耳朵溜去巷尾,看卖艺的翻筋斗去了。

巷尾有个铁匠铺,主人赵铁锤,人如其名,一身疙瘩肉,打起铁来火星四溅。他有个徒弟名唤石娃,十五岁,臂力惊人,抡得动二十斤大锤,可就是性子野得很,师傅说东,他偏往西。赵铁锤骂他:“你这块顽石,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懂不?”石娃把铁锤一扔:“俺学打铁不就成了?学那些劳什子作甚!”

巷子深处有家小茶铺,店主是个寡妇柳氏,丈夫早逝,留了个女儿唤作柳叶,年方十一,生得水灵,却是个闷葫芦。柳氏省吃俭用,送女儿去女塾认字,可柳叶去了三日,回来就掉眼泪——同窗嫌她身上豆腥味。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肯上学,只整日帮母亲洗茶碗、擦桌子。柳氏叹气:“叶儿,玉不琢不成器……”柳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这是宣和十七年九月廿三,秋雨初霁。东郭坊的早市刚刚开张,豆腐坊的白汽、铁匠铺的黑烟、茶铺的茶香混在一处,蒸腾出市井特有的暖意。

一、 豆腐坊的石坯子

陈三的豆腐是东郭坊一绝,白嫩如脂,入口即化。这日卯时,他正点卤,忽见一个白衣人立在铺前。

来人戴着一顶竹丝编的斗笠,笠檐压得很低,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清瘦的下巴。一袭素白麻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几道浅浅的疤痕。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老树盘根。最奇的是面上那方棉纱,浆洗得挺括,在晨雾中泛着月白的光。

“掌柜的,来碗豆腐脑,多放辣子。”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陈三应了声,盛了满满一大碗。那人并不就座,就站在石磨旁,用木匙慢慢搅着,忽道:“掌柜有个儿子?”

陈三一愣:“您怎知?”

“磨盘上有本《三字经》,书角都卷了,应是时常翻阅的。可见掌柜是读书人。”

陈三苦笑:“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让您见笑。”

“既读书,当知‘玉不琢,不成器’。”那人啜了口豆腐脑,“为何不琢令郎这块玉?”

陈三的手抖了一下,卤水洒出几滴。他擦了擦手,长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我那小子……”便将陈石如何逃学、如何贪玩、如何听不进劝,一五一十说了。

白衣人静静听着,待陈三说完,才道:“玉不琢,不成器。琢玉要用锉、用刀、用水磨。掌柜用的是什么?”

陈三怔住。

“你用的是嘴。”白衣人放下碗,木匙在碗沿轻轻一叩,“只说‘人不学,不知义’,可曾教他何为义?可曾让他见过不学之人的下场?可曾让他明白,不学,将来就只能像你一样,寅时起身磨豆,一日不磨,一日无食?”

这话说得重,陈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是瞧不起磨豆腐的。”白衣人忽然放软语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你既望子读书,就该琢他这块玉。不琢,永远是块石头。”他往桌上放了三个铜板,“明日此时,我带他去个地方。”

陈石这日又逃了学,溜到城隍庙看人赌骰子。正看得起劲,后领忽然一紧——是那白衣人。

“小兄弟,带你看场戏。”

“我不去!你谁啊!”陈石挣扎。

白衣人也不言语,提着他穿街过巷,来到西市口。那里跪着一排人,个个蓬头垢面,脚上戴着镣铐。旁边有个文吏模样的人,正拿着册子念:

“张二狗,目不识丁,受人诓骗,在借据上按手印,将祖宅抵了十两银,现流落街头……”

“李三,不识契文,租田时被人做了手脚,五年白耕,倒欠田主三十石谷……”

“王老四,不晓律法,与人争执,误伤人命,判流放三千里……”

文吏每念一桩,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唏嘘。陈石看得呆了,他从未想过,不识字竟能落到这般田地。

回去的路上,白衣人问他:“看出什么了?”

陈石低着头,半晌才说:“他们……都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不只是识字。”白衣人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鹅卵石,又掏出一块玉佩,放在陈石掌心,“你看,这块石头,生在河边,千年万年还是石头。这块玉,原是石头,经了琢磨,方成美器。人不学,就如这石头,永远只是石头。学了,才能成器,才知什么是义,什么是耻,什么是人该有的活法。”

陈石攥着那块玉佩,手心汗津津的。他想起父亲佝偻着身子推磨的样子,想起母亲夜里在油灯下补他撕破的书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不做石头。”他小声说。

“那要琢。”白衣人拍了拍他的肩,“很疼,但值得。”

二、 铁匠铺的顽铁

赵铁锤这几日很愁。石娃这浑小子,前日差点闯出大祸——西街绸缎庄的少东家来打柄剑,石娃抡锤时走了神,火星子溅到人家锦袍上,烫了个窟窿。少东家不依不饶,最后赔了三两银子才罢休。

“你这块顽铁!”赵铁锤气得胡子直抖,“怎么就琢不成器!”

“俺又不是玉!”石娃梗着脖子。

正闹着,白衣人挑帘进来。他今日换了装束,斗笠去了,露出一头用木簪草草绾起的发,面上仍是那方棉纱。一身粗布短打,像是码头扛活的脚夫,可那柄木剑还悬在腰间,透着违和。

“掌柜的,打把菜刀。”他声音有些哑。

赵铁锤闷声应了,拉风箱,烧铁。白衣人却不看炉子,只盯着墙上那排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犁铧,一应俱全,可都粗笨得很,刃口也不甚齐整。

“掌柜的手艺,十年如一日。”白衣人忽然说。

赵铁锤手一顿:“客官这话……”

“没长进。”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锤子砸在砧板上。

石娃不干了:“你谁啊!凭什么说我师傅!”

“凭你打的这些。”白衣人随手拎起一把镰刀,屈指一弹,声音沉闷,“铁是好铁,可淬火差了火候,刃口卷了。这样的镰刀,割三亩稻子就得回炉。你师傅教了你十年,你就学成这样?”

石娃脸涨得通红。

赵铁锤却摆了摆手,看向白衣人:“客官是行家?”

“略懂。”白衣人走到炉前,示意赵铁锤让开。他接过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抡起铁锤。

那一锤下去,声音竟完全不同——清脆、绵长,像庙里的钟。接着是第二锤、第三锤……锤锤落在要紧处,火星子溅得有章有法。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块顽铁在他手里渐渐有了刀的雏形。

赵铁锤看呆了。他打了三十年铁,从未见过这样的锤法——不单是力气,更是眼力、心力。每一锤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

“这是……”

“百炼钢的法子。”白衣人把成形的刀坯浸入水中,滋啦一声白汽腾起,“《天工开物》里写得明白,可你师徒谁读过?”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玉不琢,不成器。铁不打,不成钢。”白衣人擦了擦手,“打铁不只是力气活。要知火候,看焰色;要懂淬火,看水纹;要明锻打,听声音。这些,书里都有。不学,你就永远是个铁匠,成不了匠师。”

他看向石娃:“你有力气,是块好料。可好料不琢,就是废铁。你师傅肯教你,是你的造化。可你不学,不上心,把打铁当成混饭吃的营生。将来你师傅老了,打不动了,你怎么办?还打这种镰刀?”

石娃垂着头,半晌,忽然跪下,对着赵铁锤磕了个头:“师傅,俺错了。俺学,俺好好学。”

赵铁锤眼眶有点热,扶起徒弟,转身对白衣人长揖到地:“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不必问。”白衣人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本书,纸张泛黄,是手抄的《锻冶辑要》,“这本书,给你师徒。字认不全,去问陈石,他这几日该用功了。”

三、 茶铺的璞玉

柳叶这几日有些奇怪。每日清晨,她去井边打水,总能遇见那个白衣人。

那人总坐在井台边的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卷书,有时是《女儿经》,有时是《闺训》。见了柳叶,便招手让她过去,问几个字。起初柳叶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后来见那人眼神温和,声音也轻,才慢慢敢回答。

“这个字念什么?”

“……义。义气的义。”

“对。那‘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是什么意思?”

柳叶咬着唇,摇头。

白衣人合上书,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块粗粝的石头,一枚温润的玉佩。

“你看,这块玉,原也是石头。匠人得了它,要先去皮,看纹理;再切割,定形状;然后粗磨,细琢,抛光……每一道工序,都要用心,都要疼。可疼过了,就成了美器。”他顿了顿,“人不学,就像这块石头,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成什么样子。学了,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义,才知道人该怎么活,才不算白活一场。”

柳叶怔怔地看着那块玉佩。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玉佩泛着柔柔的光泽,真好看。

“你娘送你上学,是疼你,想琢你这块玉。同窗嫌你,是她们的眼被尘蒙了,看不见璞玉里的光华。可你不能因为别人蒙了眼,就把自己也变成石头。”

柳叶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想读书么?”

“……想。”

“那就读。”白衣人把《女儿经》塞进她手里,“不认识的字,来问我。我每日卯时在此。”

自那以后,柳叶每日早早起来,打了水,就跑到老槐树下。白衣人果真在那里,教她认字,教她念诗,教她“女子也有女子的道义”。

柳氏很快察觉女儿的变化——眼里有了神采,说话有了条理,有时还能念几句诗。她偷偷去井边看过,看见女儿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那白衣人静静地听,偶尔纠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悲,又像是期许。

这日,柳氏煮了碗桂花圆子,端到树下。

“先生,多谢您教小女……”

白衣人摆摆手,接过碗,却不吃,只问:“掌柜的,你可知道,你女儿是块璞玉?”

柳氏苦笑:“什么玉不玉的,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将来找个好人家……”

“然后呢?”白衣人打断她,“相夫教子,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掌柜的,你也是女子,你愿意你女儿像你一样,丈夫去得早,只能守着茶铺,每日擦桌洗碗,夜里对着一盏孤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戳了柳氏的心窝,她背过身去抹泪。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白衣人声音缓下来,“可人活一世,总该知道,自己除了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还是自己。读书,就是为了明白这个‘自己’。玉不琢,不成器。女子也是人,也该琢,也该成器。”

柳氏转过身,深深一福:“求先生教我女儿。”

“我教她认字,你教她做人。”白衣人扶起她,“茶铺里人来人往,是世间百态。让她多看,多听,多想。见了穷苦人,送碗热茶;见了伤心人,说句宽慰话。这就是义,是书本里没有的义。”

他顿了顿,望向巷子深处:“这三家的孩子,各有各的顽劣,各有各的委屈。可都是玉,都是可琢的玉。就看大人们,肯不肯下功夫去琢了。”

四、 琢玉会

转眼过了半月。这日清晨,白衣人将三家大人小孩都叫到老槐树下。

陈石手里捧着《三字经》,背得结结巴巴,但总算能背下大半。石娃捧着一柄新打的柴刀,刃口平整,淬火均匀,是照着《锻冶辑要》打的。柳叶捧着一页纸,上面是她自己写的诗,字还歪扭,意思却清浅:

“井边老槐叶青青,白衣先生教我经。玉不琢时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白衣人一一看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

众人一愣。

“陈石,你背《三字经》,可知‘人之初,性本善’何解?”

陈石摇头。

“石娃,你打这柴刀,可知为何要用山泉水淬火?”

石娃挠头。

“柳叶,你写这诗,可知‘义’字怎么写?”

柳叶低头。

“玉不琢,不成器。你们现在,只是粗粗磨去了石皮,离成器还远。”白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玉佩雏形,分给三人,“这玉,我粗磨了,给你们。往后十年,你们自己琢。陈石,你要琢到能解经义;石娃,你要琢到能打百炼钢;柳叶,你要琢到能明道义。十年后,我会回来看。若还是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就真成了石头了。”

陈三、赵铁锤、柳氏都肃然。三个孩子捧着玉佩雏形,像是捧着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

白衣人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晨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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