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俯下的身形薄如纸片,在昏暗的室中宛如一水漆黑的剪影,“为人子女,对父亲的事儿烂熟于心,何需旁人来教?”
老太太对着慈悲庄严的佛像不由皱眉。
这实在和当日在中堂之上问有方时,她的语音语调一般无二,听似波澜不惊,却飘忽如幽鬼一样,深藏怨恨。她将佛珠往佛前一甩,“从你父亲的死,一路说到大王爷的党派所为,再牵涉大王爷与成王的连襟之情。方丫头,你好歹在我眼下抄了几年的书,多少生词晦字照猫画虎地写,识的字有你妹妹多么?却能口齿清晰地讲这些?”
她话里话外没提过一句周家,却句句在等,那日中堂内,有方几乎字字珠玑、寸步不让,将她们二老绕成薄待亡子遗孀幼女、眼中只有权势的冷血爹娘,否则就是颟顸老迈的蠢材,要尚未及笄的孙女来教她们看局势。有方却长叹一口,那种飘忽的语调里添上悲哀:“沈家满府,虽是一家人,可父亲死后,有方清楚,我与有年真正血脉相连的只有祖父祖母……兄姐们出类拔萃,有方从未说过,其实怎么能甘心蒙尘?但祖父祖母处事秉公,从未偏疼谁……”
旁侧静听的谭妈妈心跳如擂。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想说甚?阖府上下,你大伯母管家周全,亏待过你们么?你母亲的嫁妆叫你把持着,旁人伸过一分手没有?”
有方还是伏在那儿,也并不接她的话,“是因为父亲,有方才与祖父祖母有亲缘。说句不孝的话,为讨祖父祖母欢心,对父亲七分想念,也要作十分姿态,如何会不去打听父亲亡故之因由?可知晓了就更气恼……成王世子声名狼藉,长辈们的考量有方不知,想着父亲的冤、想着世子更是惧怕,才口不择言……”说罢,声调竟隐隐哽咽,“祖父祖母要我嫁,我嫁就是了……近日里,母亲闭门不安,有年也总哭,有方知错了……”
老太太初燃起的怒火被她一句“母亲”、一句“有年”扑灭了,她神情中居高临下的忿忿,褪成了唇角成竹在胸的讥笑。她性子强势而自满,说话从不会去看小辈的情态,加之儿子沈云桥亡故后开始常持佛珠,总作半眯眼的淡然样子。
今日见有方前,她眼前每每都是那夜有方面庞染血的冷硬态度,倒想听她如何辩驳,打定主意不信,现在听来,这幽鬼的话里确有实打实的怨恨,但更惧。周氏无力护佑两个女儿,满府上下,除却韩氏为着体面,有方与妹妹只能寻求祖父母的庇护,到底年纪小,问不过一句,翻来覆去,只能扯亡父出来打感情牌,最后一句恐怕才是她服软的原因。
觉非阁被护院凶神恶煞围着,色厉内荏与管事对峙着,还是撑不住。也罢,成王世子是何名声?母亲妹妹在身后,由不得她情急之下出昏招,是她与丈夫思虑过甚了。
她重新拿起佛珠,不说话,室中幽静,女孩的呼吸声不太平稳,像是在哭。谭妈妈却一脸茫然地想去探究有方脸上的表情,但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老太太将这些日子的事重新想来,听有方这句话,应还不知道成王府出事了,“当日为何献那般贵重的绣屏于王妃?”
有方的声音又低又闷:“亲手所绣的物件实在私密,又恐随意敷衍惹恼了王妃,才叫下头人取了一件最贵重的……”佛珠声再度悠闲响起,许久许久,老太太道:“罢了,往日还以为你是个稳重的,为着一点儿道听途说的小事就敢与长辈逆着做小动作,这些日子还是好好反省。我与你祖父商量你,你这般不愿,也不好硬逼着,这婚事,作罢就是。”
然后,她听见有方又是错愕又是惊喜地叫“祖母”。老太太只摆手,“抄经罢。”
这一日经书抄得极久,有方自老太太处用了早饭才走的。谭妈妈亲自送有方出去,她阵仗不似过去那么简陋,身后六七个丫鬟跟着服侍着,面上已雨过天晴、毫无破绽。谭妈妈忧心忡忡回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吩咐:“与老大家的说,让年丫头可出觉非阁走动走动,去学堂、或是给长辈请安都不必拦。”
谭妈妈先是应下,小心翼翼道:“老太太是信了四姑娘的话?”她总觉着主子太过轻率,那日可是气得够呛,这会子却轻轻放过。老太太慢慢睁眼,“你当我不知道她是在我这头假哭?不过,有句话她是真的在害怕,母亲妹妹俱在,命门拿住了,旁的管她几分真假?”
谭妈妈不好多说什么,到底是儿媳与孙女,她在主子面前猜疑多了,倒像是逾矩的挑拨离间。四姑娘这么些年多紧张母亲妹妹是人尽皆知,可这个筹码究竟有多少可用?难道府里还能打杀她们不成?再多的把柄不过是十姑娘的婚事,还有周氏的清静。对着四姑娘尚且能一语敲定五毒俱全的成王世子,她还会信自己伏低做小,母亲妹妹就能安然度日吗?
她没再暗示,话咽回去,只做附和之语。
得到消息时,韩氏正在看小女儿有衿作的诗,龚姨娘坐在一边,韩氏叫她把绣活放一放,也听听女儿的课业,龚姨娘很是羞赧:“妾不懂这些,听着就是了,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韩氏冲有衿意味深长地笑:“管是好还是不好,吾儿今日于课业之潜心就该奖!”有衿脸一红,想起自己爬过狗洞,顶着满身杂草被拎到母亲和姨娘面前,竟也没挨训,呐呐道:“往日女儿对课业……太懈怠,该向年妹妹学着……呃,年妹妹可以回学堂了吗?”
她跟在韩氏身边,自小学来的机敏,对于小姊妹突然被禁足的因由一句不问。韩氏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去龚姨娘那儿,给龚姨娘看看她写的字,捧一杯香茗,道:“你四姐姐病了,年丫头忧心着,现下她姐姐见好,当然该回学堂。”
有衿不言不语,好似不知道有年此前在成王妃衣香鬓影的宴上出面一样。
她侧头往两个娘脸上扫来扫去,突然道:“大嫂嫂这时辰都要准备着抚琴了,我要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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