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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春风似刀(十二)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有年侧脸望着姐姐,这几日无神惰怠眼眸转动起来,其中色泽蜜蜜,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儿,她很不满姐姐这种看不惯她歇个一时半刻的样子:“功课上午已毕,我还给姐姐背了两篇汉赋,那么长!”她边说边比划,搂着有方的手腕,贴上去,“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吗?”

有方抖了抖书,斜倚在书桌旁,“不一定能出去,你去辛先生处应该可以。”

有年“哦”了一声,禁足的日子习惯了。她刚开始惊惶不安,但姐姐很稳得住,夜夜里搂着她耐心哄着,她什么时候惊醒什么时候哄,不肯睡也哄、不肯吃也哄。襁褓里的事儿她记不得,自记事起姐姐就对她甚为严厉,还从没对她这么温言细语过,到底年纪小,一时浸在姐姐怜惜的爱意里,连觉非阁虎狼环伺的处境都抛诸脑后,感觉日子比平日里更有滋有味。

她仰头看姐姐腮边结痂的伤口,低迷的心绪剥开慵懒的松弛,缠绕在她心口,她小声道:“姐姐怎么还惦记着我读书?”有方一捋她细软的黑发,“那我要惦记什么?”

自那日有方被押回来禁足,是一步都不能出门。

有年却不一样,为了彰显成王妃确实心许虞国公府二房的女儿,又怕放有方出来坏事儿,一俟成王妃上门,或是有何好宴雅集请了虞国公府的姑娘,就要把有年叫出去见人,要她人前人后对成王妃一副乖顺仰慕的样子,问到姐姐只准说“姐姐病了”,老国公派曲大管事来传话,若是有方不肯让有年去,就把礼佛的周氏拉出来。

小丫头哭归哭,却说到做到,哭舒坦了不止给姐姐出主意,还挺身而出,挡着这些人,不许他们搅扰周氏。

对着曲大管事不卑不亢,尽是小姐的沉稳与气派:“所谓弟子服其劳,姐姐病了,自然该我去。理所当然的事情,曲管事这一句‘要么’、那一句‘否则’,听起来倒像是威胁,原来我和姐姐、母亲要在曲管事手下讨生活!”

她语调稚嫩,本不太具威慑,但觉非阁内其他有方一手提拔的仆妇却不是吃素的,以庆昌家的为首,个个声音洪亮、语带附和,尤其成了家,闲日里没了差事,觉非阁又不能喧哗取乐,一个个溜去前院的小子堆里吃酒,修炼出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荤素不忌。庆昌家的打头阵:“哟哟,都说曲管事当初跟着老太爷吃遍书卷又混过军营的,放在外头,良民出身的,岂非叫混了个文武状元?要让寡妇孤女讨生活也不稀奇了!”

她后头仆妇大声嗤笑:“文武状元都得从六品官做起!宰相门前三品官,曲管事管着一府门的三品官,可见有多通透了!比状元会攀资历,瞧瞧这大肚皮,再养几年确能比肩宰相了!”

“也不知他婆娘吹了灯嫌不嫌顶的慌!”“只怕肚儿顶,旁的么……”于是四下一片狂妄嬉笑,这群仆妇言语市井,倒还懂留白与眼神的无形杀人,将曲管事上下用视线剥光了,直把见惯风浪的大管家气得脸色酱紫。

他下令要护院将这些妇人捆起来打一顿,谁知这群上了四五十岁数的妇人丝毫不惧,护院伸手来,竟大敞双臂,团抱着护院的手或是头,胡搅蛮缠,旁侧一二嘶吼大笑:“在哪儿找娘呢!这儿可没奶喝!”

秀才遇上兵,一群训练有素、年轻力壮的护院反拿这些泼皮没办法,气的跳脚,却不能真提刀去砍。有方在觉非阁内不曾露面,有年一个不过七岁的小丫头,听着这些话,脸不红心不跳,得曲管事几声愤恨的质问,依旧镇定:“我已说了我会去,不过为着曲管事几句不太中听的话问问,管事嫌嫂子们说话不好听,也可摊开来问,你便句句找出来,我来做主。”

曲大管事愤而甩袖,回去在老国公面前狠狠告了一状,再给有方上眼药:“……庆昌家的乃是府中有名的腌臜婆子!日日吃酒赌钱,四姑娘将这种人放在身边,实在不妥,二太太闭门多年,姑娘们年纪小,都不知是不是被这些恶仆欺辱了,才不敢驱人出府!”

老国公深觉有方豺狼之心,他不知庆昌家的是什么来处,只知“恶仆欺主”绝对不上二房的孤寡幼弱,于是将韩氏找来——内宅事自然要如今的当家主母处置。

韩氏对公爹笑得恭敬,却十分为难。

“公爹容禀,这婆子原是二弟刚过世不久时,方丫头从庄子上请回来的,好似是二弟妹娘家就得用的人,那时是叫母亲点了头的,这……她们的身契不在媳妇儿手上,平日里月钱也是在二弟妹处领,虽是一府过日子……但媳妇儿实在不好拿人,若是有旁的偷盗举措,查也是定要查,这般大罪,方丫头定不会回护,想必也不用闹到有司衙门了。”

韩氏如是说。

一言蔽之,她管不了。

老国公下的是禁足令,当时庆昌家的几个也确实没出院门,在内挑衅,是护院们捉她们不出来。细细究来,正是曲大管事说话放肆,被有年带着几个仆妇堵了,她们一没犯事儿、二没抗令,并无缘由罚她们。

真论起来,一帮大老爷儿心眼比鸡小,争论不过、动手也不过。老国公的脸色当即更难看,责令曲大管事:“传话便传话罢了,节外生枝做甚么!”曲大管事反吃了挂落,好生晦气,此后有宴要来觉非阁接有年,看赵妈妈与庆昌家的皆孔武有力的在侧,却不敢再放肆了。

有年被有方教时头头是道,摩拳擦掌,以为自己在外头转一圈能改变眼下的局势,出去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她年纪太小,一场场成王妃出面的宴会上,她只是两家相交默契的摆设,什么话都只是童言童语,当不得真——况且,她因在出生前就丧父,姐姐爱护是一回事儿,有意的锻炼她也是一回事儿,对宴上女眷们的眼神情绪皆感知敏锐,一句句绵里藏针、话中有话,她听过耳朵,渐渐品出味来。

这些人不是看不透猫腻,只是或为着奉承成王妃,或事不关己,做什么要去揭穿?

幼时,她比现在怕姐姐许多,摔了跌了、遇上不爱吃的饭食、难用的笔墨纸砚都不敢吭声,是姐姐一遍遍教她要大声说话……大声说话……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大声”。

她现在没有办法“大声”。

有年第一次这样茫然又受挫。那些虎视眈眈或是漠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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