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奉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步一乔心头的混沌。
“……我不能死。我得回家。”
董奉松了手,目光却未移开。
“那便走。趁现在,孙权不在府中,这是最好的时机。”
“可……这只是猜测,不是吗?没有实质的证据能证明这个假设。而且……太荒诞了,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世上偏偏就有这么多巧合。更何况,以防万一,总不会错。”
步一乔望着董奉沉静的眼眸,心头那份不安如涟漪荡开,始终无法平息。
他说得对,猜测也罢,防备也罢,总归无错。
可是……
“抱歉,我还是不能就这么离开。若有危险……便等危险来时再应对。死里逃生那么多回,这一次,也定能化险为夷。”
步一乔说完,拨开了董奉的手。
“你还是这般固执。”
“天性如此,改不了了。”她勉强笑了笑,“不过……多谢医仙的关心。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大概……
*
数日后,步一乔开始频繁眩晕。
起初她只当是怀有身孕嗜睡,并未在意。直到那日午后,她路过院中,眼前骤然一黑,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
“一乔!”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不远处侍女跑来的脚步声,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震惊慌乱。
像是徐夫人的声音。
再醒来时,已在榻上。董奉正坐在床边为她施针,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被人下毒了。”
“下毒?!”
“所幸毒性不强,下毒者也主动交出解药。”
“给我下药,又主动给解药?”
“因为她给出的理由是……下错了人。是徐夫人,以为你是步夫人,心生嫉妒,便往你房中的水壶中下了毒。”
“那我腹中孩儿……”
“暂且无碍。”
“那就好。”
“在主公返回吴郡前,不可掉以轻心。”
“为何这么说?”
“从以往主公的话中,似乎他每次离开你,都会出事。我承认,他在时确将你护得周全。因此在他回来之前,务必要加倍小心。”
步一乔撑起身子,背后沁出冷汗:“搞错了人……怎会错得这般离谱?步练师分明随主公去了京口,徐夫人怎会不知?”
或许真是这样,难改晕倒前听见谁发出慌乱,定是徐夫人惊觉自己害错了人吧。
“老夫人可知此事?”
“暂且不知。”
“那便不必告诉她了。”
董奉无奈,也只能顺着步一乔的意思。
“要搬来我的医馆暂住么?”
“我毕竟是孙府的人,又怀着主公的孩子,不合适。”
“什么都不合适,你无名无分留在这儿,等着再被人下手就合适了?”
“医仙怎么还急眼了呢……”步一乔苦笑。
董奉气得直接起身收拾药箱,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我去跟吴夫人讲,你收拾一下。”
“啊?你别——”
人走远了。
隔日,吴夫人命人将步一乔的日常用物搬去了董奉的医馆。
老夫人亲自送她到门口,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腹中孩子要紧,先安心养着。仲谋那边估摸三四个月才回来。唉,若能多带一个回来,该多好。”
吴夫人是真心喜欢步练师,聪明贤惠又明事理,这样的媳妇,哪家婆婆会不疼呢。
董奉的医馆在吴郡城西,僻静却不荒凉。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药童也不会随意进来。”董奉领她进屋,指了指里间,“你住内室,我宿外间。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步一乔站在门边,低声道:“医仙其实不必如此。你知我心底——”
“既已来了,便安心住下。我说过,你若有恙,我也不好受。这与情爱无关,是一名医者的本分。”
*
京口的信是半月后到的。
薄薄一张绢帛,孙权字迹峻急,只问了平安,末了添一句“勿念”。步一乔捏着信在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墨迹被指尖的温度熨得微潮。
她没回信。
又过几日,第二封信到了。这次厚了些,除了问候,还杂着几句京口的风物见闻,说他偶遇一株老梅,花开得迟,却极清倔。最后一句写着:“若你在,当会喜欢。”
步一乔将信折好,压在枕下。夜里却梦见那株梅,开着开着,忽然就成了步练师鬓边的绢花。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
*
三个月间,吴夫人只在步一乔初搬来医馆时探望过一次。孙尚香倒是在前两个月常来走动。小乔则忙于家中相夫教子,难得抽身,只得步一乔空闲时去见上一面。
孙权的信是邮差晓得情况,直接送往医馆的,隔三差五便有一封。信不长,往往几行字,但无不表达着思念。
即便如此,步一乔内心的焦灼也越发浓烈。
时日一久,孙府便似渐渐忘了她的存在,再没人来。
倒也并非全无缘故。孙吴势力重心正逐步北迁京口,府内上下皆忙得不可开交。
“无妨……他还记得我,便够了。”
孙权来的信越来越密。上一封里,他写京口秋雨,写江岸新筑的工事,写夜半醒来恍惚以为她还在身边。
最后一句是:“归期已近,等我。”
墨迹有些晕开,不知是雨痕,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下。窗外槐叶又落了一片。
已是秋日。
这天午后,孙尚香突然闯了进来,罕见的慌乱。
“嫂嫂!母亲病情加重,你快随我回府看看!”
是“嫂嫂”,不是“一乔”。
*
吴夫人的院落静得出奇。
步一乔踏进内室时,药味扑面而来。吴夫人躺在榻上,相比上一次见面,憔悴消瘦不少。
她在榻边坐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老夫人,我来看您了。”
吴夫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你们回来了……仲谋呢?”
“我是一乔,主公和步夫人还在赶回吴郡的路上。”
“一乔……对了,你是一乔,仲谋取的名……你和步氏,当真像得很啊……我都快把你忘了……想来时日不多啦……”
步一乔鼻尖一酸,道:“老夫人要保重身子,等主公回来……仲谋在赶回吴郡的路上了。”
吴夫人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步一乔看不懂的疲惫。
“怕是等不到了。就像文台……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步一乔垂下眼。
“抱歉,本想带他来见您……我托付的人确实在砚山寻到了他,可他忘得彻底,不肯来。”
吴夫人枯瘦的手指回握她。
“忘了……也好。忘了这乱世烽火,忘了孙家重担,忘了……我这未亡人。能像寻常山野樵夫一般活着,是他的福气。”
她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步一乔脸上。
“孩子,你也该学着……忘一些事。”
“老夫人您说。”
“想你前半生颠沛流离,从淮阴到庐江,再到江东……仲谋娶你,是他的幸事。往后这家,便交由你来打理了。”
“……是。”
哪儿是想起她是步一乔,字里行间说的,全是步练师。
“老夫人先歇息吧,我去看看仲谋到哪儿了。”
走出内室时,孙尚香正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急忙迎上:“母亲如何?”
“精神好些了,不必担心。”步一乔顿了顿,“主公可有消息了?”
“大概后天能到。”
两人沉默间,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步一乔心头一跳。
不该这么快的……除非他日夜兼程。
脚步声穿过庭院,铠甲摩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孙权一身风尘出现,披风上还沾着夜露。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住了她。
四目相对,步一乔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分离像一场漫长的潮汐。退去时留下空旷的沙滩,涨回时却带着更汹涌的浪。
孙权朝她走来,却在两步之外停住,转向孙尚香:“母亲怎样?”
“刚睡下。”孙尚香看了眼步一乔,低声道,“兄长先去梳洗吧,这一路……”
“不必。”
孙权径直朝内室走去,经过步一乔身边时,顺势牵住她的手,往僻静处走。
“主公?”
“随我来,有要事相谈。”
*
孙权带步一乔拐进间无人使用的厢房,
“主公——”
话未说完,他忽然松手,却往前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三个月。十三封信,你只回了四封信。”
步一乔一怔,没料到他开口竟是这个。
“京口路远,邮驿不便……而且我身子渐重,有时便耽搁了……”
“又在说谎。到底出了何事?”
步一乔顿了顿,问道:“步夫人呢?怎未一同回来?”
“我一人快马加鞭,先赶回来。”
“那你随我来。”
重返吴夫人厢房时,老人家因咳嗽转醒,听闻孙权已归,强撑着未再睡去。
“仲谋回来了……”
“母亲。”
吴夫人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步一乔身上。
“步氏也一同快马赶回的?可别伤了腹中孩儿。”
果然如此。
孙权诧异地看了眼步一乔,随即收回目光。待陪吴夫人重新睡下,才一同退出厢房。
“你看见了。老夫人已不认得我,或者说,她将我错认作步夫人了。”
“……母亲年事已高,难免糊涂。”
步一乔苦笑:“不止是她。”
孙权蹙眉:“何意?”
步一乔望向不远处的孙尚香,将人唤至跟前。
“嫂嫂,找我何事?”
“尚香可知一乔在何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