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结束后,幸村没能自己走出会场。他坚持站到最后一个流程结束,等工作人员将奖杯、证书与所有比赛文件交接完毕,才在转身时彻底失去右腿的支撑。真田始终站在他身侧,几乎在身体下坠的同一瞬间伸手接住。幸村没有摔倒,也没有再次尝试站直,只短暂闭上眼,将大部分重量交给了真田。
比赛已经结束。
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能够独立走完这段路。
医疗人员早已在场边准备好轮椅。幸村坐下以后,右手仍然无法停止颤抖,五根手指保持着握拍后的弯曲状态,过了很久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意识清醒,能够回答姓名、日期与比赛结果,也知道亚军奖杯此刻正由真田抱在怀里。
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
幸村沉默了几秒。
“全部。”
这是他从手术后开始,第一次没有把疼痛压缩成一个足以继续的数字。
他被直接送回医院。车辆驶离会场时,立海大众人站在选手通道外,没有跟上去。医院不可能允许所有人同时陪同,幸村的母亲已经随车离开,真田则在医生要求下留在会场处理队伍事务。
切原仍然红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幸村刚才披过的队服外套。直到车辆完全消失,他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转向真田。
“部长会不会……”
后半句话无法说出口。
真田抱着亚军奖杯,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他没有用“不会有事”安慰切原,因为在检查结果出现以前,没有人有资格作出这种保证。
“先回学校。”他说,“等待医院通知。”
声音仍然稳定。
只有距离最近的柳看见,他握住奖杯底座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当天夜里,幸村重新住进了原来的病房。所有复健活动被立即停止。医院重新检查了神经传导、肌肉反应与四肢感觉,又进行了一系列影像与血液检测,确认高强度运动是否导致新的神经损伤。
比赛中出现的右腿失力、手指麻木、握力下降与持续疼痛,并没有在休息后立刻消失。回到病房以后,他甚至无法独立从轮椅移动到床上。护士与治疗师一同将他扶起时,双腿没有提供任何足以完成转移的力量。
幸村没有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
躺下以后,原本被比赛强行压住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楚。右腿肌肉不断痉挛,手腕与前臂像仍然在承受金太郎和越前那些沉重回球的冲击,腰背则因为整场比赛中反复维持平衡而无法真正放松。
医生使用了止痛与缓解痉挛的药物。
幸村很快睡着。
这一觉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期间护士反复检查他的神经反应与意识状态,他偶尔会短暂醒来,却没有真正记住任何过程。梦里仍然是全国决赛的最后一球。两颗被分开的网球从左右两侧落下,他知道应该向哪里移动,双腿却始终停在原地。
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床边。幸村试着活动右手,手指能够移动,却像隔着一层迟钝的阻力。右腿仍然沉重,脚趾对指令的反应比比赛以前慢了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才按下呼叫铃。
医生带着最新检查结果进来。
“没有发现新的不可逆神经损伤。”他说。
幸村一直没有明显变化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瞬。
“也没有新的病变?”
“目前没有。你现在的症状主要来自严重过度负荷、肌肉与神经疲劳,以及原本尚未完全恢复的功能在极限使用后出现的暂时性恶化。身体需要时间重新稳定。”
“多久?”
“现在不讨论多久。”
这个回答让幸村重新皱起眉。
医生把检查结果放到床边。
“你很幸运。用术后一个月的身体完成那种强度的比赛,没有留下新的永久损伤,已经是极其幸运的结果。接下来几天停止全部复健,不进行站立、不进行力量训练,也不看训练视频。先休息。”
“完全休息?”
“完全休息。”
“之后呢?”
“等症状恢复到安全范围,再从低强度复健重新开始。不是接着比赛前的进度,也不是立刻回到侧向移动和持拍训练。你可能需要先重新评估最基础的站立与行走。”
幸村看向窗外。
他当然知道,高负荷使用身体可能带来倒退。真正听见需要重新评估基础动作时,心里仍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忽略的空白。
一个月的复健没有消失。
他已经证明自己能够重新走进球场,也确实打完了一场全国决赛。可身体不会因为他完成过一次,便永远保留相同能力。
“可以恢复到比赛前的状态吗?”他问。
医生没有立即给出绝对保证。
“现有检查没有显示不可逆恶化。只要充分休息,再按照身体情况恢复复健,我们认为重新回到比赛前功能水平的可能性很高。”
“只是可能性?”
“幸村,你的疾病本来就没有人能够给出百分之百的时间表。”
又是他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回答。
过去,幸村会继续追问,直到从每一项不确定中找出能够推进的部分。今天他没有。
“明白了。”他说。
医生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幸村躺在床上,第一次真正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不看录像。不制定复健计划。也不在脑中重复任何球路。
他只是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感受右腿深处尚未消失的钝痛。比赛已经结束,立海大输了,身体也重新回到需要被医院接管的状态。
然而,他并没有再次回到手术前那个无法确定未来的夜晚。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能够站起来。
只是现在需要先躺下。
立海大在等待医院消息的第二天,仍然按照原定时间开始训练。没有全国决赛需要准备,也没有下一轮对手。三年级最后一项全国赛事已经结束,球场却不可能因此关闭。真田比平时更早到达,将亚军奖杯放进了社团办公室。
那里已经摆着前两年的全国冠军奖杯。
银色的亚军奖杯被放在旁边,体积略小,位置也不像冠军奖杯那样正对门口。真田没有把它藏进柜子,也没有用任何东西遮挡,只把底座擦拭干净,与这一年的关东冠军放在同一排。
丸井进入办公室时,看见奖杯后停了一下。
“放在这里?”
“这是今年的成绩。”真田说。
“我知道。”
丸井走近两步,却没有伸手触碰。
“只是看起来很奇怪。”
过去两年,立海大的全国赛季都以冠军结束。他们已经习惯用第一名理解自己,也习惯将亚军视为属于其他学校的结果。如今,那座奖杯真实地出现在社团办公室里,与他们过去的胜利并列。
真田没有说“以后赢回来”。
也没有说这只是一次意外。
“先集合。”他说。
训练开始后,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加用力。仁王连续使用幻影,直到动作开始明显失去稳定;丸井在网前反复练习最后一场没有成功截住的那条球路;桑原不断扩大防守范围,像只要再多一步,决赛的最后结果便会改变。切原的击球一次比一次重,每一颗球都压向练习对手无法及时避开的位置。
真田在第三次叫停以后,切原仍然没有控制力量。
“赤也。”
“我还可以继续。”
“停止。”
“我没有累。”
“这不是体力问题。”
切原握着球拍站在底线,眼睛里再次出现接近红眼状态的血丝。
“如果我更强一点,部长就不用上场。如果仁王前辈赢了,或者丸井前辈他们——”
球场突然安静。
仁王靠在另一侧围网边,没有反驳。丸井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球,桑原则握紧了手中的毛巾。
切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立刻失去血色。
“我不是在怪前辈……”
“但你在怪自己。”柳说。
切原没有回答。
真田走进场内,从他手中拿走球拍。
“今天不是惩罚训练。”
“我没有惩罚自己。”
“那就按照计划完成,而不是试图把已经结束的比赛重新打一遍。”
切原低下头。
他仍然不明白,除了重新训练得更狠,还能怎样处理那场失败。幸村在球场上一次次无法站稳的画面始终留在脑中。只要闭上眼睛,他便会想起自己抱着队服外套哭泣,却什么都不能做。
真田同样没有真正处理好。
他只是必须在幸村不在时继续维持队伍。正如过去几个月一样,哪怕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走,也不能让所有人停留在原地。
医院的电话是在午后打来的。柳接听以后,将医生的结论转告所有人。
没有不可逆损伤。
需要完全休息。
之后重新开始复健。
听见第一句时,球场里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切原甚至闭上眼睛,像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学会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严格限制探视。幸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身体对高负荷的反应比比赛结束时更加明显,偶尔只是坐起几分钟,便会出现疲劳与眩晕。医生要求他暂时不要讨论训练和比赛,立海大的队员便被分成不同时间,每次最多两人进入病房。
真田是第一个。
他没有带球拍,也没有带任何训练记录,只带来已经整理好的亚军证书和幸村的队服外套。外套经过清洗,切原比赛时滴在袖口的眼泪当然没有留下痕迹。
幸村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后,第一句话是:“奖杯呢?”
“社团办公室。”
“放在哪里?”
“与前两年的奖杯一起。”
幸村点了一下头。
“很好。”
真田拉开椅子坐下,过了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他准备过许多问题。
身体怎么样。
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复健。
比赛最后究竟疼到什么程度。
可真正坐到幸村面前,那些问题都像过于迟缓。疼痛已经发生,结果也已经无法改变。
“我帮助越前恢复了。”真田最后说。
幸村看向他。
“我知道。”
“如果我没有去,他可能无法按时赶到。”
“也可能依然会恢复。”
“但我去了。”
真田的语气不是辩解。
更像在重新确认自己在那场失败中承担的部分。
“我把一个完整的对手送到了你面前,然后没能在比赛中阻止你继续。”
幸村安静地听完。
“你后悔吗?”
真田停顿片刻。
“帮助越前这件事,不后悔。”
“那就够了。”
“可是结果——”
“结果是我输了。”
幸村没有让他说完。
“不是你让我输,也不是越前恢复记忆以后,我才被迫站上场。名字是我自己放进单打一,金太郎的挑战是我自己接受,比赛也是我选择打完。”
真田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应该在你第一次无法站起来时让比赛停止。”
“然后呢?”
幸村问得很平静。
“由你替我决定,那一场比赛应该停在哪里?”
“你的身体已经——”
“我知道。”
幸村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仍然无法完全恢复比赛前的灵活,却已经可以平稳地放在被面上。
“你尊重了我完成比赛的选择。现在不要因为结果是失败,就重新把那份选择解释成错误。”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幸村继续说道:“把失败还给我。”
这句话让真田抬起头。
“我输了。不是你们把我推上球场,也不是谁没有保护好我。越前在比赛中变得比我更快,而我的身体没能继续跟上。结果就是这样。”
“你的身体没有恢复。”
“那也是那一天的我。”
幸村并没有因为疾病而否认比赛结果,也不愿意用疾病将失败完全推到自己之外。
“如果我只承认健康时的自己,手术后这一个月里站起来的人又是谁?”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真田终于放开握紧的手。
“亚军奖杯很重。”他说。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让你接是正确的。”
“你不是因为不愿意接?”
“不是。”
“我知道。”
“那就不要摆出像替我承担了什么的表情。”
真田沉默片刻,低声回答:“嗯。”
他离开以前,幸村让他把窗边那盆略微歪向阳光的植物转了一点方向。真田做得十分认真,仿佛那是今天唯一能够准确完成的任务。
第二批来的是仁王和柳生。
仁王进入病房以后,难得没有使用任何轻松语气。他站在门口看了幸村几秒,才走到床边。
“比队内测试以后更白了,部长。”
“这算探病的第一句话?”
“至少是真话。”
柳生将带来的水果与书放到桌面,替仁王补充:“他的意思是,确认你现在的状态。”
“我听得出来。”
仁王坐下以后,一直没有看幸村的眼睛。
“如果我赢了不二,部长就不需要打单打一。”
“嗯。”
“我当时真的以为可以赢。”
“我也以为。”
仁王终于抬头。
幸村的回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为了安慰而修改判断。他确实相信仁王能够赢,所以才将单打二交给他。
“但我输了。”仁王说。
“嗯。”
“部长不能说点别的吗?”
“比如?”
“不是我的错。”
幸村看了他一会儿。
“可比赛是你输的。”
仁王的神情出现极短的僵硬。
柳生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没有插话。
“失败不是罪。”幸村说道,“不需要先证明它不是你的错,才能接受它。你使用幻影,逼出了不二新的回击,然后七比五输掉。这是比赛本身,不是你把我送上单打一的道德过失。”
“可如果——”
“仁王。”
幸村的语气仍然温和。
“不要用我的身体,把你与不二的比赛改写成另一件事。”
仁王沉默下来。
他一直以为,如果自己赢下第三场,后面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这个判断当然正确,却不代表比赛失败以后,他便应该替幸村承受整个单打一的后果。
“那部长后悔让我上吗?”他问。
“没有。”
“以后还会?”
“如果你的训练足够。”
仁王低下头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意终于像平时一点。
“那看来还得继续骗下去,Puri。”
丸井与桑原一起来时,带了一盒医院不允许幸村多吃的甜点。丸井在护士离开以后,才从最下层拿出真正准备的小块蛋糕。
“只能吃一口。”
“为什么要带一整块?”
“剩下的是我的。”
幸村尝了一口,将盒子重新推回去。
丸井接过以后,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吃。
“最后一局,我已经看见菊丸的位置了。”他说,“但身体慢了。”
桑原坐在旁边,低声补充:“如果我前一个回球再深一点,他不会有机会向前。”
两个人已经将那场双打重复讨论了很多次。每一球都可以被拆出另一种可能,每一个选择似乎都能在事后找到更好的答案。
幸村听完,只问:“比赛以前,你们知道他们会进入同步共鸣吗?”
“不能确定。”桑原说。
“比赛中第一次出现时呢?”
丸井摇头。
“来不及完全调整。”
“所以你们是在面对一项资料以外的变化。”
“但还是输了。”
“当然。”
幸村没有回避这个词。
“青学在比赛中完成了新的东西,你们没能及时超过。承认这一点,不等于否定你们的实力。”
丸井看向桌面。
“我不想承认他们更强。”
“那就下次赢回来。”
“还有下次吗?”
国中最后一次全国大赛已经结束。
至少以立海大附属三年级正选的身份,不会再有另一场全国决赛。
幸村看着他。
“网球不会随着国中毕业消失。”
丸井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那块剩下的蛋糕,咬了一大口。
“下次不会七比五。”
“先不要边吃边说话。”桑原提醒。
切原是最后一个单独进病房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护士几次经过,都以为他在等待里面的人离开。幸村已经从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只能主动说道:“赤也,进来。”
切原推开门。
眼睛再次红了。
“部长。”
“坐下。”
他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接受什么正式处分。几秒以后,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哭。”
幸村看着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
切原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如果我和柳前辈赢得更快一点,乾就不会坚持那么久。如果双打二没有让他们看到追回来的可能,后面也许——”
“你们赢了。”
“可是没能三比零结束。”
“全国决赛不是由一支队伍单方面决定比分。”
“但部长原本不应该上场。”
幸村安静下来。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想在单打一以前结束。”
“那是你们的目标,不是我不能比赛的证明。”
“可是你现在又住院了。”
切原的声音彻底破碎。
“我看见你站不起来,也看见你的球拍差点掉下来。我还一直以为,只要部长回来就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多痛。”
眼泪终于大颗落下来。
幸村没有说“不要哭”。
他等切原把话说完,才伸出仍然有些迟钝的右手,轻轻按在少年卷曲的头发上。
动作很慢。
却足以让切原整个人僵住。
“赤也,你们不是为了让我不上场而存在。”
“可是——”
“我回到队伍,也不是为了被藏在单打一后面。”
切原抬起头。
“我想上场。你们想在我上场以前结束,这是你们保护我的方式;我坚持比赛,是我选择与队伍站在一起的方式。最后没有按照任何人的计划结束,只能说明青学也在为了自己的目标比赛。”
“那你不怪我们?”
“我为什么要怪?”
“因为我们输了。”
“我也输了。”
幸村的手从他头顶移开。
“这次所有人都输了。没有谁需要通过承担更多责任,把自己变成唯一的失败者。”
切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以后怎么办?”
“训练。”
这个答案让他愣了一下。
“控制你的情绪,学会在不进入恶魔状态的情况下打完长时间比赛。明年三年级离开以后,你会站到比现在更重要的位置。”
切原的脸色逐渐改变。
他第一次意识到,失败之后并不是只有复仇或自责。
还有下一年。
还有一个需要他真正承担起来的立海大。
“我会赢回来。”他说。
“别急着保证结果。”
幸村提醒。
“先保证明天的训练不会再因为情绪失控被真田收走球拍。”
切原立刻露出被揭穿后的表情。
“部长怎么知道?”
“真田告诉我的。”
“副部长告状?”
“这是训练记录。”
切原离开病房时,眼睛仍然发红,背却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几天后,医院允许立海大众人在公共休息区短暂见面。幸村坐在轮椅里。这并不是身体再次恶化的标志,只是医生禁止他在恢复前进行不必要的站立。他对此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在切原看向轮椅时,主动提醒:“这次不需要证明什么。”
真田将亚军奖杯带来了。
银色奖杯被放在休息区中央的小桌上。它与病房环境格格不入,也让所有队员在看见时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部长,”柳问,“奖杯继续放在社团办公室吗?”
“当然。”
“与冠军奖杯放在一起?”
“今年的队伍与前两年不同吗?”
没有人回答。
幸村看着那座奖杯。输掉比赛后的最初几天,他也曾经在夜里反复想起四比零、四比一、四比四与最后的四比六。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过去三年,他从未需要学习如何面对正式比赛的失败。
现在,他逐渐明白,接受失败并不等于需要喜欢它。
他依然讨厌输。
如果身体允许,也仍然想重新与越前比赛。那些在决赛中没有完成的球路,他已经在脑中重新计算过很多次,只是医生暂时禁止他继续观看录像。
可失败并没有把此前的一切抹去。
真田战胜了手冢。
柳与切原赢下双打。
仁王、丸井与桑原在失败以前也打出了足以迫使对手成长的比赛。
他自己则真正从病床走回球场,完成了国中最后一场全国决赛。
“我们输了。”幸村说道。
简单的四个字让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青学是全国冠军,立海大是亚军。这不是需要绕开的结果,也不是一句‘如果我再多拿一分’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切原握紧拳头,却没有打断。
“但输掉一场全国决赛,并不会让前两年的冠军消失,也不会让我们今年走到决赛以前的比赛失去意义。它只说明,在那一天,青学拿到了三场胜利。”
仁王看着奖杯。
“听起来很普通。”
“比赛结果本来就很普通。”
幸村说。
“真正困难的是,我们过去一直认为立海大不能输。后来这句话变成了必须完成的承诺,也变成了所有人不允许自己退后的理由。”
真田安静地站在轮椅旁。
“现在承诺结束了。”幸村继续说道,“我们守到了全国决赛,我也回到了球场。最后输了,不代表之前所有人没有守住什么。”
他看向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不需要再替我承担那场失败。”
没有人立刻回应。
这不是一次能够让所有遗憾突然消失的谈话。仁王仍然会想起星花火落下的位置,丸井与桑原也仍然无法轻易忘记同步共鸣后的最后一球。切原更不会因为部长说不怪他,便立刻停止自责。
但他们终于可以允许那场失败属于整支队伍。
不是某一个人没有完成任务。
也不是谁将幸村推上了场。
他们一起赢到决赛,也一起以二比三输掉。
真田最终走到桌边,拿起亚军奖杯。
“回去以后放回原位。”
“嗯。”幸村说。
“明年换掉。”
这一次,切原立刻回答:“会的。”
丸井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先学会不在训练里被没收球拍。”
“为什么连丸井前辈也知道?”
病房外第一次出现真正像过去一样的争论声。
幸村坐在轮椅里,没有阻止。
他忽然发现,失败以后,时间并没有停下。队伍仍然会训练,切原仍然会被前辈捉弄,仁王依旧会在适合的地方使用不完全可信的语气。真田也仍然会把亚军奖杯擦得一尘不染,然后认真放在两座冠军之间。
这大概就是与失败和解真正的样子。
不是忘记。
也不是把它重新解释成某种胜利。
只是让它留在那里,然后继续生活。
岑韵是在会面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去探望幸村的。病房里重新出现了几本书,却没有平板电脑与训练录像。医生显然对他进行了非常彻底的限制,连桌边常用的记录本都暂时被收走。
“无聊吗?”岑韵问。
“非常。”
“这是休息的一部分。”
“我已经听了很多遍。”
岑韵将带来的书放到桌上,没有立刻交给他。
幸村看了一眼封面。
“连书也不能看?”
“可以,但每次不能太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医院执行规定?”
“从你把所有疼痛都说成三开始。”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岑韵在床边坐下。比赛以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他。幸村的脸色已经比决赛当天好了一些,右手也不再持续颤抖,身体却明显比回到队伍前更加虚弱。只是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他的呼吸便开始出现轻微疲劳。
“医生怎么说?”她问。
“没有不可逆损伤。先休息,再重新评估复健。”
“从哪里开始?”
“不知道。”
“你很不喜欢这个答案。”
“嗯。”
岑韵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水果,没有说“一定会很快恢复”。那不是她能够保证的事情。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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