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赛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岑韵与真田都没有重新提起那场被搁置的谈话。并不是忘记了。恰恰因为记得,才不愿意在医院走廊、网球场出口或者比赛结束后的短暂空隙里匆忙完成。
关东大会之后,岑韵已经将所有事情告诉了Leo。她也向真田转达了弟弟的态度。两个人当时约定,下一次见面,会把关系里那些没有说明白的东西说清楚。
可全国大赛很快开始。
冰帝以东道主推荐资格进入正赛,又在八强与青学打到最后一分。立海大一路进入决赛,幸村则在手术后用近乎不可能的速度恢复,重新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单打一。
之后是那场持续了整个夏天般漫长的决赛。
失败。
住院。
检查。
休息。
所有事情都比一段尚未命名的关系更加紧迫。
岑韵与真田并不是没有见面。他们在比赛场地隔着人群对视,在医院走廊交换幸村的状况,也会在训练与探视结束后发很短的消息,确认对方是否已经回家。
可每一次都不是“下一次见面”。
至少不是他们当初约定的那一种。
直到幸村的检查确认没有不可逆损伤,立海大也开始恢复正常训练,那个被比赛挤压得几乎没有位置的约定,才重新回到两个人之间。
是岑韵先发的消息。
——之前说好的事情,还算数吗?
真田回复得很快。
——当然。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周日下午有时间吗?
——有。
——我去找你。
岑韵看着屏幕,忽然有些紧张。
过去的所有靠近,都可以被藏在当时的情绪里。关东决赛的压力、幸村的手术、雨夜里无法离开的公园,或者他们都不愿意先松开的手。
一旦真正说清楚,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那些行为意味着什么。
周日下午,真田带她去了一座位于城市边缘的森林公园。那里没有大型游乐设施,也没有过多游客。入口之后是一条被高大树木遮住大部分阳光的缓坡,木质指示牌指向不同长度的步道。再向深处走,可以爬上一座并不算高的小山,从观景平台看见远处的城市。
“你选择这里,是因为觉得我们最近运动量不够吗?”岑韵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向上的步道。
“坡度不大。”
“这是网球运动员的判断。”
“路线总长不到四公里。”
“你果然查过。”
真田没有否认。他显然提前确认了路线、开放时间、最近的车站,以及从观景平台下山需要多久。岑韵甚至怀疑,他已经把末班车时间一同查清楚。
想到这里,她原本积累了一路的紧张忽然减轻了一些。
“走吧。”她说。
夏季接近尾声,林间已经不像全国大赛期间那样闷热。风穿过树叶,带着很淡的泥土与草木气味。阳光从枝叶空隙里落下来,在步道上形成不断移动的光斑。
两个人最开始都没有主动谈那件真正需要说清楚的事。
真田问起她最近的游泳训练。岑韵因为整个全国大赛期间频繁在学校和比赛场地之间往返,训练时间被压缩了许多,四百米个人混合泳的成绩没有下降,却也没有取得新的突破。
“教练说我的最后一百米太保守。”她说。
“体力不足?”
“不是。前面三种泳姿的分配没有问题,只是到了最后自由泳,我总担心前面消耗太大,所以不敢立刻提速。”
“如果还有余力,就不应该等到最后二十五米。”
“我知道。”
“知道却没有做。”
岑韵侧过脸看他:“幸村君评价你的训练录像时,也是这种语气吗?”
“他不会只说这一句。”
“还会怎样?”
“要求重新游一次。”
“幸好你不是游泳部监督。”
真田看了她一眼。
“即使不是,也可以提醒。”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提醒你,雷的落地控制还没有完全稳定?”
“可以。”
他回答得过于认真,反而让岑韵笑了出来。
比赛结束以后,真田暂时停止了“雷”的高强度训练。与手冢一战带来的膝盖与脚踝负荷尚未完全消退,医生要求他先恢复基础稳定,再重新增加爆发移动。
如果是全国大赛以前,他大概会将这种限制理解成必须尽快克服的问题。现在,他依然严格执行复健与训练,却不再试图用额外练习缩短身体需要的时间。
“你最近好像比以前听医生的话。”岑韵说。
“我一直按照计划训练。”
“你以前会认为,只要没有达到真正受伤的程度,就可以继续增加。”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看见了无法停止的结果。”
他没有说明看见的是谁。
岑韵也知道。
森林里的步道逐渐远离入口。周围只剩下鸟鸣、脚步与偶尔从树丛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岑韵走在真田身侧,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很近却尚未接触的距离。
“幸村君现在怎么样?”她问。
“这几天睡眠时间减少了。医生准备下周重新进行基础评估。”
“他接受从最简单的复健重新开始了吗?”
“不能说完全接受。”
真田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要求提前。”
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变化。
全国决赛以前,幸村将所有恢复压进十天,像只要自己再多忍受一点,就能迫使身体追上比赛。如今他仍然想尽快重新站起来,却终于开始承认,没有下一场全国决赛正在倒计时。
“他跟我说,现在可以讨厌失败,但不需要害怕它。”岑韵说道。
真田似乎并不意外。
“他也让我把失败还给他。”
“什么意思?”
“不要因为帮助越前恢复,就认为自己需要替他承担单打一的结果。”
真田走过一段略高的台阶,回身等岑韵跟上。
“我知道比赛是他自己的选择。但如果我没有离开会场,越前未必能够及时恢复记忆。”
“你后悔吗?”
“没有。”
回答没有迟疑。
“那你还在想什么?”
真田没有立刻继续向前。
林间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树叶发出连绵而轻微的声响。他看向岑韵,像在决定这件事应该怎样表达。
“我没有后悔帮助越前,也不认为幸村需要面对失去网球记忆的对手。”他说,“但相信他有能力比赛,和看着他的身体在场上逐渐失去控制,不是同一件事。”
“嗯。”
“我知道不能因为担心,就否定他作出决定的权利。可如果身体真的出现无法挽回的损伤——”
“你会认为是自己把越前送到了他面前。”
“是。”
真田从不习惯逃避责任。这曾经是他最可靠的部分,也会在某些时候变成近乎严酷的负担。他总是先确认自己还能做什么,然后把所有没有阻止的后果都纳入应承担的范围。
岑韵想起病房里的幸村。
“他没有不可逆损伤。”
“只是幸运。”
“是。”
她没有用结果安全证明过程没有风险。
“但是,真田君,你那天不是替幸村君决定了什么。你只是把选择还给了他。他也把选择还给了你。”
真田看着她。
“你去帮助越前,他同意了。远山君提出比赛,他也自己接受。后来他决定继续单打一,所有人都劝过,也都最终尊重了。”
岑韵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最后因为结果太痛苦,就把这些选择重新解释成错误,那你们当时的信任也会变成假的。”
真田沉默许久。
“幸村说过相似的话。”
“所以不是只有我这样认为。”
“嗯。”
他终于重新向前走。
“但我仍然不会再允许他用相同状态参加比赛。”
“这句话要等他恢复以后,当面和他说。”
“当然。”
“你们会吵架。”
“那也必须说。”
岑韵并不怀疑。
这两个人对彼此的信任从来不等于妥协。正因为相信,才会在认为对方做错时毫不退让。
步道转过一个弯,坡度开始增加。
真田本来走在岑韵前方,发现她的呼吸稍微变重后,速度自然放慢。他没有问是否需要休息,只把原本较大的步幅缩短到与她相同。
岑韵注意到了,却没有指出。
“你呢?”真田问。
“什么?”
“全国大赛结束以后,你怎么想?”
她一时没有回答。
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很难用一个明确结论概括。冰帝在八强再次输给青学,迹部用一百一十九比一百一十七结束国中最后一次全国赛;立海大则从幸村住院以来一路守到决赛,最后在最接近三连霸的位置输掉。
岑韵既不属于立海大,也不是完全与他们无关的人。
“冰帝输的时候,我很难过。”她说道,“但那种难过与看立海大决赛时不一样。”
真田安静地听着。
“冰帝的比赛结束以后,我知道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完成的部分。迹部君输了,却没有任何东西因此改变。他还是会继续处理学生会的事情,也会继续安排网球部训练。”
“他不会因为一场失败停下。”
“嗯。”
岑韵走过最后几级台阶,呼吸稍微平复。
“可立海大的决赛让我觉得,所有人都像在拿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去守住一个结果。那种气氛太沉重了。我甚至不敢说‘已经足够’,也不敢说‘输赢不重要’。因为对你们来说,输赢明明很重要。”
“当然重要。”
“所以我只能看。”
岑韵低下眼。
“我以前一直觉得,旁观者至少可以保持清醒。可是那一天,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站在外面。我希望你赢,希望立海大赢,也希望幸村不要继续比赛。这些愿望互相矛盾,可我没有办法选择其中一个。”
真田的脚步慢下来。
“你不需要选择。”
“比赛的时候当然需要。”
“你支持冰帝,也可以关心立海大。你希望幸村停止,不等于不尊重他的比赛。”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不是你的责任。”
岑韵抬起头。
真田的神情依然严肃,却没有用一句轻易的“不要想太多”结束她的感受。
“你已经做了很多。”他说,“从幸村住院开始,你去陪他复健,也在关东决赛提醒了我。全国决赛的时候,你留在立海大区域。”
“这些没有改变结果。”
“不是所有事情都为了改变结果。”
这句话从真田口中说出来,比岑韵预想中更加令人意外。
他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
过去的真田很少承认一件无法带来明确结果的事情仍然有价值。他相信训练必须产生进步,比赛必须取得胜利,作出的承诺也必须被完成。
全国大赛的失败没有让他否定这些原则。
却让他开始明白,某些存在本身不能只用结果衡量。
岑韵看了他几秒。
“你真的变了。”
真田皱了一下眉:“哪里?”
“以前你大概会说,既然希望互相矛盾,就先确定最重要的目标。”
“比赛中仍然需要。”
“现在呢?”
“现在比赛已经结束。”
他回答得很认真。
“没有必要继续把所有事情当作比赛处理。”
岑韵轻轻笑了。
“这是全国大赛教会你的?”
“失败教会的。”
真田并没有回避这个词。
“我还是不能接受输,也不会认为亚军值得满足。但一场失败不会让之前的胜利变得虚假,也不代表所有人都必须用惩罚自己的方式证明想赢。”
“切原君需要听见这句话。”
“已经告诉他了。”
“他听了吗?”
“明白了一部分。”
这已经算很乐观的评价。
两个人继续向上。
小山并不高,真正走到观景平台时,太阳却已经明显向西倾斜。森林在脚下铺展开,树梢之外是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高楼、轨道与密集的街区被傍晚的光笼罩,远处甚至能够看见一条反射着金色的河流。
平台上只有零散几个人。
岑韵与真田走到较安静的一侧,靠近木质栏杆。风比林间更明显,吹动她耳侧的头发,也让一路攀登后的热意逐渐散去。
他们已经谈了幸村、立海大、冰帝与那场全国决赛。
真正约好要谈的事情,却仍然被留在最后。
岑韵看着远处的城市。
“我们是不是又在回避?”
真田站在她身旁。
“没有。”
“那为什么什么都谈了,只有最开始约定的事情还没说?”
“因为我在想应该怎样说。”
这个回答过于坦率。
岑韵转过脸。
真田的耳侧已经出现了不太明显的红色。他在球场上可以面对全国级对手,在医院里也能够与医生争论幸村的出场风险,却似乎真的花了一整个下午思考怎样完成一场告白。
“你没有提前准备吗?”岑韵问。
“准备过。”
“然后呢?”
“听起来不像我会说的话。”
“你写下来了?”
真田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一切。
岑韵忍不住笑出声。
“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已经没有用了。”
“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原本打算怎样说。”
“坎贝尔。”
真田叫她名字时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却没有真正严厉。岑韵终于不再继续追问,只靠在栏杆旁等着。
远处的夕阳逐渐落入城市后方。
真田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之前在海边,我已经说过,我想见你,不是因为幸村,也不是因为比赛。”
“嗯。”
“你也回答了。”
“我的答案也是。”
“但那并不完整。”
真田的手放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
“我会在训练结束以后想知道你有没有到家,会注意你的游泳比赛和音乐会时间,也希望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己是你会想到的人。”
他说得很慢。
不像宣读提前准备好的句子,更像将过去几个月每一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新确认。
“你支持冰帝,或者在我与手冢比赛时希望立海大获胜,都不需要因为我改变。你也不需要在游泳、音乐和其他事情里选择一个,来证明什么更重要。”
岑韵没有移开视线。
“我同样不会因为网球训练,要求你永远等我有空。”
真田停顿片刻。
“但我希望以后,我可以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这些。”
风从平台外吹来。
岑韵的头发落到脸侧,她没有伸手整理。
真田看着她,终于将那句最简单、也最无法被误解的话说出口。
“我喜欢你。”
不是“我的理由是你”。
也不是藏在海边、雨夜和每一次回家消息里的委婉回答。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她原本以为,真正听见时自己会更加紧张。
可那句话落下来以后,过去所有没有名字的时刻像终于找到了应在的位置。
他们早已知道答案。
“这算正式告白吗?”岑韵问。
真田的表情更加严肃:“算。”
“听起来有一点像确认训练安排。”
“哪里?”
“最后一句。”
“那应该怎么说?”
“没有,我很喜欢。”
岑韵向他靠近一点。
“而且我的答案没有变。”
真田看着她。
她没有再让他从含蓄的句子里寻找意思。
“我也喜欢你,真田弦一郎。”
他的名字被完整说出来时,真田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我愿意和你交往。”
远处的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
森林的影子逐渐加深,城市上方则出现一层由金色向深蓝过渡的光。平台上的其他游客陆续开始下山,只剩下很远处传来的交谈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
真田像终于可以确认,自己是否能够伸手,却仍然没有立刻碰她。
岑韵先牵住了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Leo会问结果。”
真田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会正式告诉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
“下次见面。”
“他可能会重新提出决斗。”
“可以。”
“不可以。”
岑韵立即否决。
“你们为什么都认为,解决这种事情必须通过比赛?”
“是他先提出的。”
“你可以拒绝。”
“没有理由拒绝。”
“你刚才才说,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当作比赛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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