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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能输之后

小说: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作者:

肃夏

分类:

现代言情

越前龙马重新出现在会场入口时,幸村刚刚结束与远山金太郎的一球胜负。青学的应援声几乎在一瞬间淹没整个场馆。桃城跑在前面,膝盖与呼吸都已经到达极限,却仍然回头确认越前确实跟在身后。青学的其他人从休息区站起来,菊丸最先冲向通道,大石紧随其后,连始终维持冷静的手冢都向前走了几步。

越前被许多人围住。少年站在人群中央,帽檐下的眼神已经不再空白。他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向球场另一侧。

全国决赛二比二。

单打一尚未开始。

幸村仍然坐在立海大的指导席上。

两个人隔着场地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

越前刚才从真田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在恢复的记忆里拼凑出一些零散信息:立海大的部长,连续两届全国冠军,从未在正式比赛中输过,也是今天最后一个对手。可直到此刻,他才将名字与人对应。

那是一个相貌秀美得几乎与赛场上的锋利毫不相称的少年。鸢紫色的头发落在额前,队服外套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刚刚结束的那一球没有消耗任何体力,只抽走了血色。

越前看不见幸村藏在外套下仍在颤抖的右手,也不知道他坐在原位,并不是为了表现镇定,而是在等待右腿重新恢复足以站立的感觉。他只看见对方唇边很浅的笑意。

“总算来了。”幸村说。

声音并不大,却让立海大区域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裁判确认越前能够正常参赛以后,宣布给予双方最后准备时间。青学立刻将越前带回休息区,龙崎教练检查他的意识状态,手冢则用极短的语言向他说明此前四场的结果。

越前听完,只问:“所以赢下这一场,青学就是全国冠军?”

“是。”手冢说。

“明白了。”

他的回答太平静,菊丸忍不住凑近:“小不点,你真的全部想起来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要打球,也知道对面是谁。”

越前拿出球拍,试着挥动了一次。动作没有犹豫,握拍也没有任何陌生,像那些曾经被冲走的记忆并不是逐条恢复,而是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不二看着他:“还有呢?”

越前停了一下。

“想赢。”

这已经足够。

另一侧,治疗师正在进行幸村最后一次检查。刚才与金太郎的一球胜负没有被纳入原定负荷。右手的感觉虽然已经恢复大半,握力却比单打一前第一次测试降低了一些;右腿没有出现持续性失控,神经反射仍然在最低允许范围内。

医生并不满意。

“你现在可以主动退出。”他再次提醒,“没有人能保证比赛开始以后,症状不会迅速加重。”

“如果出现明确异常,比赛可以随时被中止。”

“我说的是你主动退出。”

幸村看向球场另一侧。

越前正在完成热身。失忆并没有让他的动作变得保守,反而像将所有已经学会的东西重新洗过一次,只剩下最直接的判断。发球落地、挥拍、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尚未被比赛消耗的力量。

“他已经来了。”幸村说。

医生皱眉:“这不是医学理由。”

“我知道。”

幸村将右手伸向球拍。

五根手指依次收拢。最初握紧时仍然存在轻微僵硬,他没有调整第二次,只让掌心重新熟悉握把的形状。

“但我要打。”

治疗师看着他。过去一个月里,她见过幸村无法独立站立,也见过他在复健室里疼得额前全是冷汗,仍然把每一个症状压缩成一句“可以继续”。她知道继续劝阻没有意义,只能将停止比赛的标准重新说明。

“持续麻木、明显步态异常、视野变化,任何一项出现都必须停止。你不能把所有感觉都定义成不影响动作。”

幸村轻轻点头。

“好。”

真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从越前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劝幸村退出。人是他亲自帮助找回来的,选择也是他与幸村共同认可的。如果此刻因为越前真的回到完整状态,便要求幸村放弃,那才是否定他们此前作出的所有决定。

可理解并不意味着能够平静接受。

真田看见了刚才与金太郎比赛后,幸村右手短暂失去握力的瞬间。也看见他从球场走回时,每一步都比上场前更慢。外部检查仍然没有达到终止标准,不代表那具身体真的可以完成六局、十局,甚至更长的比赛。

“幸村。”他开口。

幸村抬头。

真田原本准备说,不需要为了证明任何事情坚持到底。可话真正到唇边时,他又知道幸村从未把这场比赛当作证明。

他只是要完成。

像真田等待三年也要与手冢完成那场胜负一样。

“我在这里。”真田最后说。

幸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嗯。”

切原站在真田身后。从仁王输掉比赛开始,他便没有真正放松过紧握的手。此刻听见两个人过于简单的对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假装重新整理球袋,却发现拉链已经被自己反复检查过许多次。

柳将新的毛巾和水放到指导席旁,丸井与桑原站在稍后的位置,仁王则靠在栏杆边,没有像平时一样说任何带着玩笑意味的话。

他们已经无事可做。

所有能够阻止单打一到来的机会,都被留在了之前的四场比赛里。如今那场比赛真正开始,他们只能看着。

幸村站起身。

最初承重时,右腿出现了一阵从膝盖向下扩散的麻木。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停留了一秒,像只是在等待裁判发出入场指示。等触感重新变得清楚,他才拿起球拍,脱下队服外套。

切原下意识伸手接住。外套落到他手臂上的重量很轻,他却像接住了某种无法承担的东西,手指立刻收紧。

幸村走向球场。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陪在他身后。

从指导席到单打一底线的距离,远远短于医院走廊,也短于他第一次独自进入半决赛场馆时走过的路。他的步伐比那些时候自然,背影甚至看不出明显异常。

观众席里的许多人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过去,“神之子”更多是一个存在于成绩、传闻与其他选手评价里的名字。立海大连续两年全国冠军的部长,三年来从未输过正式比赛,能够让对手在比赛中逐渐失去五感。

疾病使这个名字变得更加神秘。

有人知道他接受了手术,却不知道手术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有人听说他刚刚回到队伍,也只认为运动员的“康复”意味着已经恢复训练。

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前的幸村连独立坐起都需要重新学习。

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每一次落脚,都必须在疼痛、麻木与仍未完全恢复的神经反应之间寻找稳定。

外人只看见他重新站上球场。

这已经足够像一个奇迹。

岑韵坐在立海大区域,没有擦去刚才因为金太郎那一球而落下的泪。她知道接下来的比赛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整理情绪,也不想再假装只是因为紧张而眼眶发热。

幸村经过指导席前方时,视线短暂扫过看台。

网前,越前已经在等待。

两个人握手时,越前先开口:“听说你比真田还强。”

“是谁告诉你的?”

“真田。”

幸村的目光很轻地向立海大区域偏了一瞬。

“那你可以相信他。”

越前看着他:“我会自己确认。”

“很好。”

握手结束。

两个人分别走向底线。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第一局由越前发球。恢复记忆后,他没有用普通发球试探。网球从左手抛起,身体在击球前迅速转动,球落地以后以极高角度向幸村脸侧弹起。

外旋发球。

幸村在球弹起以前已经向侧面移开。拍面从最高点前方切过,将旋转完整送回。

越前提前退开,准备以正手进攻,回球却在落地后突然向身体方向偏转。他不得不再次调整,球拍与网球接触的瞬间,原本计划的攻击动作已经被迫改变。

幸村没有使用惊人的速度。

他的球甚至没有真田的“火”那样直接,也没有不二回击技的明显轨迹。每一球却像提前知道越前会站在哪里,又会选择怎样的动作,把落点控制在让他最难发挥力量的距离。

第一分结束得很快。

十五比零。

越前重新发球。

这一次,他在幸村接发以前便开始向前移动,准备利用下一球直接进入网前。幸村却将回球压得极低,球过网以后迅速下沉,迫使越前从已经完成的上网动作中重新后退。

他的身体完成了调整。

回球也成功越过球网。

可幸村已经站在下一颗球的落点。

三十比零。

连续两分以后,观众席里的议论逐渐降低。很多人原本以为幸村术后复出,至少需要几局才能找回比赛速度。真正开始后才发现,他根本没有适应期。

他像从未离开过球场。

越前尝试旋转、短球、上网与突然改变节奏,没有任何一种方式真正打乱幸村。每一次看似足以得分的球,都会被以最普通、也最精确的动作送回。

第一局结束。

幸村破发。

一比零。

回到发球线时,他的右腿已经出现第一次明显的疼痛。不是与金太郎比赛时那种尖锐拉扯,而是一种从肌肉深处持续扩散的灼烧感。每一次膝盖弯曲,疼痛都会向上延伸,像身体仍然记得此前所有测试、等待与比赛产生的负担,只是在单打一开始以后同时醒来。

幸村没有改变站姿。

第一颗发球速度并不算快,却精准压在外角。越前追上以后用单脚小碎步调整,回出一个极深的直线球。

幸村只移动了两步。

回球落在越前反手。

越前再追。

下一球仍然是他最难受的位置。

他在第三次连续被迫改变方向以后,终于意识到幸村真正强大的地方。

不是无法回击的必杀技。

而是对方从来不把球打到无意义的位置。

每一个落点都在制造下一次落点,每一次回击都在剥夺一种选择。只要进入幸村设定的节奏,对手会越来越确信自己仍然能够追上,也越来越清楚,追上以后依然没有任何用处。

第二局,幸村保发。

二比零。

越前在换场时没有坐下。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又看了一眼球场另一端。短短两局,他已经使用了五种不同的进攻方式,没有一种真正改变结果。

但他没有露出慌乱。

幸村注意到了这一点。

其他选手在连续确认自己的判断全部失效以后,往往会变得急躁,或者更加依赖最熟悉的技术。越前不同。他只是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放进下一局,像失败本身就是一份能够立即使用的资料。

第三局,越前减少了多余变化。

他不再急着寻找幸村无法回击的球,而是把挥拍缩短,提前击球点,试图减少落点被对方控制的时间。

第一球仍然失分。

第二球,他比之前多坚持了两次回合。

第三球,他第一次将幸村逼到底线外侧。

比分依旧属于幸村。

三比零。

可只有真正熟悉比赛的人能够看见,越前在每一局里都与上一局不同。

柳的记录本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接发准备提前了零点二秒。”他说,“非惯用侧回球的步幅也在缩短。”

丸井低声问:“这种程度有什么意义?”

“现在不明显。”

柳看着越前重新走向底线。

“如果每一局都继续改变,就会有意义。”

仁王没有加入对话。

他看的是幸村。

第三局结束后,幸村的脸比开场时更白。那种变化对观众而言并不明显,因为他的肤色原本就缺少血色,表情也始终稳定。

仁王却见过队内测试。

他知道每一局之后逐渐苍白的脸意味着什么。

第四局,幸村开始让越前失去触觉。

这并不是某种真正作用于神经的力量。他只是将所有回球控制得过于完美,让越前一次次在确信自己已经触到球的瞬间,发现拍面没有传回预期的重量。球拍与球确实接触,回球却总是偏离计划;脚掌确实踩在地面,身体也完成移动,可下一步仍然比幸村需要的慢。

重复的失败逐渐破坏了身体与意识之间原本稳定的联系。

越前看着自己的手。

他开始无法确定,球拍是否真的握在掌心。

随后是听觉。

击球声从场馆里一点点远去,裁判的报分也像隔着厚重的水层。观众席的应援仍然存在,越前却无法再用声音判断球与拍面接触的时机。

视觉最后开始模糊。

不是看不见。

而是每一次看见的落点都不再值得相信。幸村的动作没有假动作,真正的球路却始终与越前判断的结果存在极小偏差。

触觉、听觉、视觉。

味觉与嗅觉也在高度集中的混乱中逐渐远离。

五感剥夺。

越前站在自己的场地里,像被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中。身体仍然能够本能移动,意识却无法确认球来自哪里,也无法知道刚才那一次挥拍究竟有没有完成。

第四局结束。

四比零。

立海大的应援声响彻会场。

切原用力握紧幸村留下的外套,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真正接近胜利的光。

“部长会赢。”

他说得像在告诉其他人,也像在反复说服自己。

“越前已经看不见球了。”

没人回答。

真田看着场内。

四比零。

从比分看,比赛已经完全落入幸村控制。青学没有任何一名选手真正破解过五感剥夺,越前也不应该例外。

可幸村在走回底线时,右脚出现了一次极轻的拖曳。

只有半步。

下一步便恢复正常。

真田仍然看见了。

“柳。”

柳已经低头查看记录。

“第四局最后三个回合,幸村的平均移动速度下降了百分之七。”

切原猛地转头。

“那只是因为部长不需要跑那么快。”

柳没有回答。

理论上确实可以这样解释。

幸村的判断足够准确,减少移动是保存体力最合理的方式。可他刚才那半步并不是主动缩短路线,而是右脚没有按照预定时间离开地面。

场内,幸村将球拍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动作像普通的放松。

实际上,他正在确认自己是否仍然能够感知握把。

金太郎那一球留下的麻木没有真正消失。连续四局以后,触感再次从指尖向前臂退去。右腿的灼痛也逐渐变成更加危险的错位感——脚掌已经落地,大脑却要晚半拍才能收到信息。

他还有两局。

只需要两局。

幸村重新握住球拍。

越前站在另一侧,仍然没有从五感剥夺中恢复。他低着头,眼睛没有准确聚焦,像连球场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确认。

幸村发球。

球落入发球区。

越前没有及时移动。

十五比零。

第二颗球发出以前,青学区域没有人说话。大石与菊丸看着那个在失去所有感知后仍然握着球拍的一年级,无法判断他是否还知道比赛正在继续。

幸村再次抛球。

越前忽然向左移动。

那不是根据视觉作出的判断。

球甚至尚未离开幸村的拍面。

他的身体只是记得,幸村在相同站位下最可能选择的发球角度。球落地后,越前挥拍,拍框勉强碰到网球。

回球没有过网。

三十比零。

却是他进入五感剥夺以后第一次真正碰到球。

幸村看着他。

下一球,越前仍然失分。

但他向正确方向多迈出了一步。

第四球,他的球拍再次接触网球。

没有视觉、听觉与触觉提供完整反馈,他便开始使用过去无数场比赛积累在身体里的东西。伊武的旋转、亚久津没有规律的动作、迹部不断暴露出的死角、真田的风林火山,以及刚刚重新经历过的“雷”,都不再以清晰记忆存在,而是变成移动前的一次本能选择。

幸村拿下第五局的第一分。

越前却正在黑暗里一点点建立新的球场。

“他在适应。”柳说。

切原无法接受:“什么都感觉不到要怎么适应?”

“放弃确认。”

仁王替柳回答。

“既然眼睛、耳朵和手里的感觉都不能相信,就让身体自己动。”

“那怎么可能?”

“对别人不可能。”

仁王看着越前。

“对那个小子,未必。”

幸村继续进攻。

他知道不能给越前更多时间。五感剥夺从来不是永久性的结果,而是通过持续、完美地否定对方判断,令意识停止信任身体。只要越前找到一种不需要确认也能继续比赛的方式,那片黑暗就会被打开。

幸村将球压向最深的反手角。

越前提前移动。

这一次,球拍完整接触了网球。

回球过网。

全场响起惊呼。

越前仍然看不清,也听不见观众的声音。他只知道刚才的挥拍没有被彻底否定。身体在落地后自然回到中央,等待下一球。

幸村已经站在网前。

短截击。

越前从底线冲上来,在网球第二次落地以前将它挑起。

幸村压杀。

越前再次追到。

他每接回一球,五感剥夺建立起来的黑暗便出现一道裂缝。不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网球最初有多快乐,也不是某种情绪替他恢复感官。

只是他的学习速度已经超过了幸村继续制造否定的速度。

身体开始在没有信息的情况下预判。

错误以后立即修正。

下一球,绝不再用相同方式失分。

漫长的回合结束时,幸村的右腿第一次没有跟上判断。

他已经看见越前回球的方向。

脚却晚了一瞬。

网球落在边线内。

越前得分。

十五比十五。

青学的应援声轰然响起。

幸村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握拍的右手短暂松开,又重新收紧。

这是越前本场比赛拿到的第一分。

之后是第二分。

第三分。

第五局最终属于越前。

四比一。

裁判报出比分时,越前的视觉尚未完全恢复,眼前的一切仍然只有模糊轮廓。听觉却开始重新捕捉到网球落地的震动,手指也逐渐能够分辨拍面接触时的方向。

一局时间。

他已经从完全失去五感,走到能够凭借身体记忆完成得分。

观众席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越前。

有人说他在比赛中又一次成长,有人提到无我境界,也有人认为他终于找回了失忆前更深层的力量。

岑韵听见那些声音,却没有真正理解其中任何一种兴奋。

她只看着幸村。

换场时,他走向长椅的速度比开局慢了很多。右脚落地以后,需要停留稍长时间,才能把身体重量交给下一步。普通观众或许会把这理解成保存体力,但岑韵见过同样的动作。

在复健室里,当幸村的腿部开始无法准确传递感觉时,他也是这样走路。

先确认落地。

再移动。

她的眼泪没有预兆地落下来。

岑韵抬手擦了一次,很快发现没有意义。视线稍微模糊,泪水便沿着脸侧不断向下。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把脸转开。

她要看着。

幸村在过去一个月里每一次复健都没有允许别人替他完成。今天这场比赛同样如此。她不能走到场边,也不能要求他停止,能够做的只有不逃避地看完。

治疗师在换场时迅速检查幸村的手指。

“右手感觉?”

“轻微麻木。”

“右腿?”

“疲劳。”

“刚才启动明显延迟。”

“只有一次。”

“如果再次出现——”

“我知道。”

幸村喝了一口水。

水瓶离开嘴边后,右手出现了很轻的摇晃。他将瓶子放回长椅,动作仍然准确,没有让任何水洒出来。

真田站在他面前。

“幸村。”

“嗯。”

“还可以吗?”

幸村看向他。

这个问题不像医生的检查,也不只是副部长对比赛的确认。真田想知道的,是所有数据以外的部分——那些幸村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疼痛,究竟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可以。”幸村说。

真田沉默片刻。

“不要骗我。”

“我没有说不痛。”

“那就告诉我。”

幸村看了一眼场内。

越前已经站回底线,正在活动重新恢复触觉的左手。仅仅一局以前,他还是一个无法看见球、无法听见报分的选手。现在,他的站姿已经与比赛开始前完全不同。

更低。

更稳定。

也更加接近不需要思考便能反应的状态。

“比赛结束以后。”幸村说。

真田知道自己得不到更多。

裁判示意双方入场。

幸村站起身时,右腿明显颤抖了一下。真田伸出手,却没有真正碰到他。幸村已经重新站稳,拿着球拍走向场地。

切原看见了。

那一下颤抖很短。

短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可幸村转身以后,队服背后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片颜色稍深的痕迹。

“部长……”切原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第六局,越前开始使用无我境界。

过去曾经交手过的选手,其技术以没有固定顺序的方式出现在他手中。手冢的零式削球、不二的棕熊落网、桃城的入樽式扣杀、真田的动作逻辑,甚至远山金太郎不经过系统判断的直觉,都被压缩进同一个人的身体。

幸村依然能够应对。

零式削球尚未真正完成旋转以前,他便将球从最低点挑起;扣杀落下时,他提前离开原位;越前改变为不二的回击,他又在技术形成以前改变来球条件。

从技术上,他仍然没有破绽。

可每一次应对需要的移动,都在加速消耗身体。

越前可以在上一分失败以后立即采用新的方式。

幸村却不能在上一分结束后得到一具新的身体。

第二次向右变向时,疼痛从脚踝直接贯穿膝盖。幸村的脚步没有乱,落地后却有一瞬间无法完全伸直右腿。他只能降低重心,以更短的移动维持防守。

越前看见了。

他并不知道这与疾病有关。

只把它当作比赛中出现的第一个空隙。

下一球仍然打向右侧。

幸村追上。

第三球继续相同方向。

幸村再次接回。

第四球,越前忽然改为左侧短球。

幸村的判断没有错误,身体却已经无法在相同时间完成第二次大范围转向。球落地时,他距离落点只差不到半步。

四比二。

越前追回第二局。

“他在攻击部长的移动。”切原说。

语气里出现明显愤怒。

柳却没有责怪越前。

“他只是在使用比赛中出现的弱点。”

“那不是弱点。”

切原几乎立刻反驳。

柳抬头看他。

切原张了张嘴,再也说不下去。

那当然是弱点。

至少在今天,在这具身体里,它已经成为对手能够看见并使用的部分。

幸村不会要求越前回避。

正如他没有因为手术而要求仁王在队内测试中降低球路难度,也没有拒绝金太郎的强力回球。

如果越前因为知道他刚刚康复便不再攻击右侧,那才是幸村无法接受的比赛。

第七局开始以前,越前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重新睁开。

那种无我境界中过度外放的气息逐渐收拢。身体不再依靠模仿过去所有人的技术寻找答案,而是把积累过的一切重新变成自己的动作。

场外有人叫出了“天衣无缝之极限”。

这个名称迅速从青学区域传向看台。有人说越前终于想起了最初打网球时的快乐,也有人将这种状态解释成一个真正享受网球的人,最终能够抵达的顶点。

岑韵没有反驳。

越前确实在享受比赛。

他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每一次追球都没有痛苦,只有对下一颗球的期待。他在面对幸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的控制时,没有产生恐惧,反而因为每一次找到新的方法而更加兴奋。

可这不是一种道德上的胜利。

不是因为越前快乐,所以他比背负胜负的幸村更接近网球的本质;也不是幸村把比赛看得太沉重,才注定无法抵达相同位置。

他们只是站在完全不同的身体里。

越前拥有能够无限吸收、成长和继续奔跑的身体。所谓天衣无缝,让他的判断与动作之间几乎不再存在延迟,令每一局得到的经验立刻成为下一局的能力。

幸村则在用仍未完全恢复的神经、肌肉和手腕,维持每一颗球的完美。

一个正在飞速上升。

另一个正在飞速下降。

这才是比赛真正发生的事情。

越前发球。

速度比前一局更快。

幸村判断正确,移动却慢了半步。球拍仍然碰到网球,回球高度却比预定位置高出几厘米。

越前立即扣杀。

十五比零。

第二分,幸村用更提前的站位补偿速度。他成功接住发球,也将越前逼向反手角。过去这应该是一分完整的控制,可越前在身体尚未稳定时便缩短挥拍,将球从近乎无法发力的位置送出。

幸村再次移动。

右腿没有及时承重。

身体向侧面倾斜。

他用球拍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有真正摔倒。

场馆里出现一片惊呼。

医疗人员立刻站起。

幸村已经重新直起身体。

“我没事。”

裁判尚未询问,他便先说道。

比赛继续。

越前没有因为对手险些摔倒便改变策略。

下一球依然落向需要幸村横向移动的位置。

幸村接住。

再下一球也是。

他打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没有多余挥拍,没有试图以力量缩短回合,只把所有能够保存的动作压缩到最小。每一颗球仍然准确,每一次旋转仍然足以让越前必须重新处理。

他的身体正在失去速度。

技术却没有跟着崩塌。

第四局时的幸村,像站在整个球场之外控制比赛。

此刻的幸村,则像站在一条不断收窄的线上。脚下所有空间都在消失,他只能让每一颗球比之前更加准确,才能不向任何一侧跌落。

越前赢下第七局。

四比三。

切原开始哭,是在幸村走回发球线时。

起初只是眼泪积在眼眶里。他用手背用力擦掉,像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比赛尚未结束时表现出任何软弱。

可下一局第一分,幸村发球时的右手出现了明显迟滞。

球仍然落入正确区域。

速度却比开局下降太多。

越前直接接发进攻。

幸村追到,回球。

第二次移动也追到。

第三次,他已经没有足够力量在急停后立刻启动,只能用手腕强行改变拍面。网球越过球网,右手球拍却差点脱落。

幸村重新握紧。

动作非常快。

切原仍然看见了。

他想起幸村第一次回到队伍时,独自走进半决赛场馆;也想起自己在医院里问,部长是否会参加决赛,幸村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那时候他只觉得高兴。

觉得只要部长回来,立海大便重新完整。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回来”需要幸村付出什么。

“部长……”

切原的声音发抖。

幸村没有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回头。

越前再次得分。

十五比三十。

切原的眼泪终于彻底落下来。他把幸村的队服外套抱在怀里,像直到这时才发现,那件象征部长已经回归的衣服下面,根本没有一具真正恢复的身体。

“对不起。”

他低下头,泪水不断滴在外套袖口。

“部长,对不起……”

柳与他赢下了第二场。

他们已经完成自己的比赛。

这场决赛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可切原仍然觉得,是他们没有把比赛结束在单打一以前,才让幸村站在那里。

丸井转开脸。

桑原用力咬紧牙关。

仁王看着球场,没有再维持任何平时的表情。他比切原更早知道幸村正在忍受疼痛,却直到现在才发现,队内测试的四局或许已经是那具身体能够稳定维持的上限。

真田站在最前方。

没有人看见他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已经压入皮肤。

他不能叫幸村停下。

至少不能只是因为自己不忍心继续看。

幸村拥有选择比赛的权利,也拥有选择承担结果的权利。真田此前反对他上场,最终却接受了医学评估与幸村本人的决定。如今只因为比赛比预想更残酷便收回这份认可,与当初阻止他没有区别。

可是相信从来没有如此痛苦。

第四局结束。

四比四。

越前完全追平。

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从五感剥夺中走出、又在四局之间成长到全新状态的一年级身上。解说与观众不断谈论他的速度、适应与天衣无缝,惊叹他如何在零比四以后改变整个比赛。

很少有人继续看幸村。

在他们眼里,立海大的部长只是终于遇到了无法被精神控制击溃的对手。过去从未失败的完美网球,正在被更年轻、更自由的天才破解。

只有坐在立海大区域的人知道,幸村并不是被某一种技术突然超越。

他是在一局一局地失去身体。

第五局开始时,右脚掌的触感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幸村必须依靠膝盖与髋部的位置判断脚是否真正落地。右手则在每次强力击球后短暂麻木,需要在下一球开始以前重新收紧。

他的视觉仍然清楚。

判断仍然没有错误。

大脑知道所有球会去哪里,身体却越来越晚地给出回应。

这大概是最残酷的一种失败方式。

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答案始终就在眼前,手脚却逐渐无法抵达。

越前的每一次进步,都把这段距离拉得更远。

第一分,幸村提前判断,仍然晚了一步。

第二分,他用站位压缩距离,成功得分。

十五比十五。

第三分,越前在连续对拉中再次改变击球点。幸村原本已经封锁的角度被强行打开。

十五比三十。

第四分,幸村在网前完成短截击。越前从底线冲来,将几乎已经第二次落地的球重新挑起。幸村抬起球拍,准备压杀,手腕却在最高点短暂失去力量。

球落在拍框。

出界。

十五比四十。

越前拿到破发点。

岑韵已经无法看清场内。

眼泪不断覆盖视线,她只能一次次擦去,迫使自己继续看。周围的应援声、裁判报分与球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那场比赛正在很远的地方发生。

可幸村就在她眼前。

她见过他在病房里把一块木块夹起来又掉下,见过他第一次站立时双腿抖得几乎无法支撑,也见过他复健以后坐在椅子上,平静地评价立海大训练录像里的每一处错误。

外人只看见他的秀美、平静与从未失去的控制。

看不见他为了重新握住球拍,曾经忍受过多少无法被比赛记录的疼痛。

更看不见此刻的他,每一次挥拍都不是简单的技术。

那是手术以后重新建立的神经反应。

是从无法行走到再次急停转身的每一步。

是他不肯被疾病决定未来的全部抗拒。

有人说越前打出了快乐的网球。

岑韵却觉得,幸村打出的东西比快乐或痛苦都更加原始。

他打出的是生命。

不是象征意义上的生命力,也不是一句用来美化苦难的话。

是真正的一秒一秒,一步一步,一次次被身体拒绝后仍然重新发出的力量。

网球越过球网。

幸村追向右侧。

右脚在急停时彻底失去承重。

膝盖落向地面。

他在触地以前用左手撑住,右手球拍仍然挥出,将球送回场内。

越前已经等在那里。

正手直线。

幸村没有时间站稳。

球落在另一侧边线。

第五局结束。

五比四。

越前第一次取得领先。

裁判报分以后,幸村仍然单膝跪在场内。

医疗人员立即向前,真田几乎已经跨过场边界线,却在幸村抬起手时停住。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表示不要过来。

幸村扶着球拍站起身。

第一次没有成功。

右腿没有及时回应,身体刚刚离开地面便再次下沉。观众席里出现压抑不住的议论,青学的队员也全部看向场内。

幸村低下头,等那阵从腰背一直延伸到脚踝的剧痛略微过去。

第二次,他站了起来。

膝盖仍在颤抖。

步态却在走出两步以后重新恢复到足以继续比赛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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