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帝京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天擦黑时开始飘落,到子夜已积了半尺厚。街巷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偶尔几声犬吠穿透雪幕。城西那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厢房的灯却亮了一整夜。
周禹的病情反复了三次。高热,咳血,昏迷,每一次太医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可每一次,这个瘦弱的知府又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赵元瑾这半个月几乎住在了宅院里,朝务在东廨处理完便匆匆赶来,常常守到三更。
今夜尤其凶险。
周禹咳了小半碗血,脸色白得发青,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太医施针用药,忙得满头大汗,最后颓然跪倒:“殿下...下官尽力了。”
赵元瑾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
他想起扬州城隍庙那夜,周禹将账册推到他面前时眼中燃烧的火光。想起公审堂上,他念出那些数字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牢房里,他在地上划算式时的执着。
这样的人,不该这样死。
“用参。”赵元瑾忽然道,“东宫库房有一支百年老参,沈偃,去取。”
“殿下!”太医急道,“周知府现在虚不受补,猛药下去,怕是...”
“不用也是死,用了或有一线生机。”赵元瑾打断他,“用。”
沈偃飞马而去,半个时辰后带回一个锦盒。打开,一支人形老参静静躺在红绸上,须发俱全,药香扑鼻。太医颤着手切片煎汤,撬开周禹的牙关,一点点灌下去。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周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太医搭脉,惊喜道:“脉象稳住了!殿下,周知府...挺过来了!”
赵元瑾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膝盖发软。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周禹缓缓睁开的眼睛。
“殿...下...”周禹声音微弱如蚊蚋。
“别说话,好好养着。”赵元瑾替他掖好被角,“你这条命,是孤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好好活着,江南还需要你。”
周禹眼角渗出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又昏睡过去。
赵元瑾起身,走到外间。天已蒙蒙亮,雪停了,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殿下,您该歇歇了。”沈偃低声道,“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江南的田册到了吗?”
“第一批扬州的刚送到东廨,属下已让人送来这里。”
“拿来。”
沈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取来一摞册子。赵元瑾就在外间的方桌旁坐下,就着晨光翻阅起来。
清丈田亩是改革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江南田产兼并严重,豪绅大户往往隐匿田亩,逃漏赋税。而地方官吏与他们勾结,账册混乱不堪。这第一批田册,是杜横江的漕帮协助、周禹旧部冒死清查出来的,虽不完整,却已触目惊心。
仅扬州府江都一县,就有隐田八万亩。这些田不缴税,产出全归地主豪绅,而赋税却转嫁到小农身上,逼得无数人破家卖地。
赵元瑾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
改革草案里“清丈田亩,按实收定税”这八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触动半个江南的既得利益。那些豪绅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抗,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
“殿下,”沈偃忽然道,“徐阁老府上...有动静。”
“说。”
“昨夜子时,有三辆马车从徐府后门离开,往城外去了。属下派人跟了一段,是往西山方向,但雪太大,跟丢了。”
西山,是帝京达官显贵修建别业的地方。徐阶在那里有座“静心斋”,平日极少去,这个时辰冒雪前往...
赵元瑾合上册子:“二皇子呢?”
“雍王府一切如常,但...徐姑娘今早出城了,说是去西山寺庙进香。”
徐清晏。
赵元瑾想起冬至宴后她让杜蘅带的那句话——“殿下赢了面子,却可能输了里子”。
看来,徐阶要动真格的了。
“备车。”他起身,“去西山。”
“殿下!您身份尊贵,怎能...”
“孤微服去。”赵元瑾解下腰间玉佩,摘下金冠,换上一身普通文士的棉袍,“沈偃,你带几个人远远跟着,不要暴露。”
“是!”
---
西山的雪比城里更厚。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山路蜿蜒,两侧松柏挂满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透着刺骨的寒。
静心斋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深谷,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赵元瑾在山脚下车,步行上山。积雪没过脚踝,走起来颇为费力,但他一步未停。
快到斋门时,林中忽然闪出两个黑衣人,拦住去路。
“此乃私人别业,闲人免进。”
赵元瑾抬眼:“告诉徐阁老,故人来访。”
黑衣人打量他,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对视一眼,一人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躬身道:“阁老有请。”
静心斋不大,三进院落,陈设清雅。徐阶在正厅等候,炭火烧得正旺,他正烹茶,见赵元瑾进来,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太子殿下好兴致,大雪天来爬西山。”
“不及阁老雅兴,雪夜会客。”赵元瑾坐下,目光扫过厅内。除了徐阶,空无一人。但屏风后,隐约有呼吸声。
徐阶斟茶:“殿下是为周禹而来?”
“是,也不是。”
“哦?”
“孤来,是想问阁老一句话。”赵元瑾接过茶杯,“改革江南,于国于民有利,阁老为何要阻?”
徐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殿下以为,老臣在阻挠改革?”
“难道不是?”
“老臣阻挠的,不是改革,是冒进。”徐阶放下茶壶,“殿下可知,江南田亩隐匿,非一日之寒。那些豪绅大户,哪家背后没有朝中靠山?哪家不是盘根错节?您一纸清丈令下去,触动的不只是江南,是整个大周的官绅体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殿下想动他们的田,他们就会动您的位。东宫太子,看着尊贵,可这满朝文武,真心拥戴您的有多少?二皇子经营多年,军中、朝中、地方,皆有势力。若江南豪绅倒向雍王,殿下觉得,您这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
很直白,也很残酷。
赵元瑾沉默片刻:“所以阁老的意思是,孤不该改革?”
“该,但不能急。”徐阶看着他,“殿下,老臣在朝四十载,历经三朝,见过太多锐意改革的年轻臣子。他们大多心怀壮志,最终却身败名裂,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懂妥协,不懂平衡,不懂...政治是门艺术,不是非黑即白。”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雪景:“改革要推,但不能由您亲自推。老臣愿为殿下做这个恶人——清丈田亩可以,但给那些豪绅留三成余地;整顿漕运可以,但给漕帮、盐商留些利润;新税制可以,但推行要缓,三年五载,徐徐图之。”
“如此,殿下既得了改革的美名,又不会树敌太多。江南安稳,朝局稳固,待殿下登基之后,再大刀阔斧,岂不更好?”
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若赵元瑾只是个寻常太子,或许就信了。
但他不是。
“阁老,”他缓缓道,“您说的这些,孤都懂。但孤想问一句:那些被豪绅隐匿的田亩,多等一天,就有多少小农要多交一天的重税?那些被层层盘剥的漕银,多等一年,就有多少漕工要饿死冻死?那些投井的盐户,那些卖儿的农妇,他们等得起三年五载吗?”
徐阶转身,眼神复杂:“殿下,成大事者...”
“不拘小节?”赵元瑾笑了,“可那些‘小节’,是一条条人命。阁老,孤不是不懂政治,只是不愿用百姓的命,来换政治的平衡。”
他起身,走到徐阶面前,两人隔着炭火对视。
“孤今日来,不是来讨教,是来告知。”赵元瑾一字一句,“江南改革,势在必行。清丈田亩,一寸不留;整顿漕运,分文必究;新税制,明年开春必须推行。阁老若愿助孤,孤依然敬您为师。若不愿...”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都在眼神里。
徐阶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殿下,您像一个人。”
“谁?”
“先帝。”徐阶的声音有些飘忽,“当年先帝推行‘一条鞭法’,也是这般锐不可当。可最后呢?触怒天下官绅,新政推行三年便夭折。先帝晚年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老臣的手说:徐阶,有些事,急不得。”
他走回茶案旁,重新坐下:“殿下,老臣今日之言,句句肺腑。您若执意一意孤行,老臣...也只能尽臣子本分,尽力保全朝廷安稳。”
保全朝廷安稳——意思是,若改革引发动荡,他会站在□□一方,甚至...不惜换掉引发动荡的人。
赵元瑾听懂了。
“既如此,孤告辞。”他躬身一礼,“雪天路滑,阁老保重。”
转身走出静心斋时,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叹息。
是女子的声音。
赵元瑾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出门。
下山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沈偃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徐姑娘...在下面等您。”
山脚凉亭里,徐清晏果然在。
她披着雪青斗篷,手持暖炉,站在亭边望着山道。见到赵元瑾,她福身行礼,神色平静如常。
“殿下与家父谈完了?”
“谈完了。”赵元瑾走进亭子,“姑娘是特意在此等孤?”
“是。”徐清晏示意侍女退下,“民女有几句话,想单独对殿下说。”
沈偃看向赵元瑾,见他点头,也退到亭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