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赵元瑾推门而入时,殿中已站满了人。内阁三位大学士、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两位都督、还有户部、工部的堂官,人人脸色凝重。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军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儿臣来迟。”赵元瑾躬身。
皇帝抬眼,那眼神是赵元瑾从未见过的——疲惫、焦灼,甚至有一丝...惊惶。
“云州失守。”皇帝的声音沙哑,“守将杨振武战死,五万守军,逃回来的不足八千。狄人铁骑已破关南下,前锋距雁门关只有三百里。”
殿内死寂。
云州是北境第一雄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永昌九年那场大战,云州被围三个月都未破。如今,不到十天就丢了。
兵部尚书陈继先出列:“陛下,云州之失,恐有内奸。狄人绕过三道防线,直扑云州城下,显然熟知我军布防。且攻城之时,城内多处火起,守军调度混乱...”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皇帝拍案,“雁门关守军多少?”
“两万。”陈继先声音发颤,“且多是老弱。精锐...都在云州折了。”
两万对二十万——狄人此番南下,号称二十万大军。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元瑾上前一步:“父皇,儿臣请旨,即刻调兵驰援雁门。京营尚有五万精锐,可抽调三万北上。另,传令各地卫所,速集兵员粮草...”
“来不及了。”皇帝打断他,“京营到雁门,最快也要半个月。雁门...守不了那么久。”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那道代表长城的蜿蜒墨线:“若雁门再失,狄人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到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大周立国一百五十年,从未让狄人越过长城。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是亡国之祸。
徐阶忽然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雁门。可派使节与狄人和谈,许以岁币、互市,暂缓其兵锋,为我军集结争取时间。”
“和谈?”一位都督怒道,“徐阁老,狄人都打到家里来了,还要和谈?我大周将士宁可战死,也绝不屈膝!”
“战死容易!”徐阶转头,声音陡然提高,“可战死之后呢?雁门守不住,狄人破关,百万百姓遭殃!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将士,是百姓!是妇孺!”
老首辅眼中布满血丝:“老夫也不想和谈,可现实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住雁门!和谈是权宜之计,是为大周争取时间!”
殿内吵成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赵元瑾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云州”上。
云州怎么会丢得这么快?
杨振武是沙场老将,用兵谨慎,云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就算有内奸,也不至于十天就破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尚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云州守军的军饷,今年发足了吗?”
陈继先一愣:“这...兵部是按额拨付的。”
“拨付是一回事,发到将士手中是另一回事。”赵元瑾看向皇帝,“父皇,儿臣在江南查账时,发现兵部历年军饷,有相当一部分并未及时拨付北境。尤其是永昌十三年至今,北境各镇军饷拖欠总额...超过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足够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饷。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缓缓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陈卿,太子所言,可是事实?”
陈继先“扑通”跪倒,汗如雨下:“陛下...军饷拖欠...确有此事。但、但那是为了筹措新军、整备武库...而且北境各镇也常有虚报兵额、吃空饷的情况,所以...”
“所以你就敢克扣边军的救命钱!”皇帝抓起案上砚台,狠狠砸过去!
砚台擦着陈继先的额头飞过,砸在柱子上,墨汁四溅。陈继先伏地不起,浑身发抖。
“两百万两...”皇帝的声音在颤抖,“两百万两,能买多少粮草,多少冬衣,多少兵器?云州五万将士,是不是因为缺饷少粮,军心涣散,才让狄人有机可乘?!”
无人敢答。
赵元瑾闭了闭眼。他想起扬州那些冻死的漕工,想起周禹算的那笔账。原来江南百姓的血汗,不仅养肥了贪官污吏,还间接害死了守边的将士。
这大周,从根子上就烂了。
“陈继先革职查办,押入诏狱!”皇帝声音冰冷,“兵部侍郎暂代尚书职,即刻清点兵部账目,凡有克扣军饷、贪墨军资者,一律严惩!”
“是!”
“至于雁门关...”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太子。”
“儿臣在。”
“你即刻持虎符,调京营三万精锐北上。朕再给你一道密旨:若雁门危急,可...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意思是,若守不住,可以放弃雁门,退守第二道防线。
这是皇帝能给的,最大的让步。
赵元瑾跪下:“儿臣领旨。但儿臣有一请。”
“说。”
“请父皇准儿臣,带江南改革衙门的部分人手同往。”赵元瑾抬头,“军饷贪墨,根源在朝中,也在地方。儿臣要借此次北征,彻查军需供应、粮草转运中的积弊。否则,就算调再多兵,没有粮饷,也是枉然。”
皇帝看着他,良久,点头:“准。江南改革...暂缓,待北境平定再说。”
“不。”赵元瑾却道,“不能缓。江南税制改革,正是为了充实国库,保障军需。儿臣已拟好章程,请父皇准予继续推行。至于北境军饷,儿臣另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儿臣...”赵元瑾顿了顿,“自有办法。”
他没说是什么办法,但皇帝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决心。
“好。”皇帝最终道,“朕给你全权。江南改革,北境战事,都由你统筹。朕只要一个结果:狄人不能过雁门,大周不能亡。”
“儿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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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天已黑透。
雪还在下,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像飘忽的鬼火。赵元瑾快步走向东宫,沈偃撑着伞跟在后面,低声禀报:
“殿下,杜姑娘在宫门外等您。”
赵元瑾脚步一顿:“让她来东宫。”
“是。”
回到东宫书房,炭火早已生好。赵元瑾脱下沾雪的外袍,刚坐下,杜蘅便推门而入。她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快马赶来的。
“殿下,爹让我来问,北境的事...漕帮能做些什么?”
赵元瑾看着她:“杜帮主消息很灵通。”
“运河上南来北往,什么消息都有。”杜蘅急道,“殿下,漕帮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运粮运草、传递消息,总能帮上忙。爹说,漕帮在河北、山西有十二处分舵,三千弟兄,任凭殿下调遣。”
很及时,也很慷慨。
但赵元瑾摇头:“不行。漕帮是民,不宜直接参与军务。而且...你们已经帮得够多了。”
“可是...”
“杜蘅。”赵元瑾打断她,“你回去告诉杜帮主,漕帮的心意,孤领了。但现在,漕帮最该做的,是稳住江南。改革不能停,清丈田亩、整顿漕运,要继续推进。只有江南稳固,朝廷才有钱粮支援北境。”
杜蘅咬了咬唇:“我懂了。那...殿下您呢?真要北上?”
“明日就走。”
“带多少人?”
“京营三万,加上东宫卫队、改革衙门的幕僚,总共...三万一。”赵元瑾苦笑,“对阵二十万狄人铁骑,杯水车薪。但总要有人去。”
杜蘅眼圈忽然红了:“殿下...您要保重。”
赵元瑾一怔,随即温和道:“放心,孤命硬。”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周禹——虽然他还卧病在床,但江南改革需要人主持,赵元瑾将改革衙门的印信托付给他。另一封给徐清晏,只有八个字:
“江南事,托付姑娘。”
封好信,他交给杜蘅:“这封,交给徐姑娘。告诉她,慧觉寺的约定,孤记着。但北境危急,孤不得不走。江南...拜托她了。”
杜蘅接过信,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还有,”赵元瑾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东宫令,“这个给你。若江南有变,或京城有急,你可凭此令调动东宫在江南的一切力量。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杜蘅双手接过令牌,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沉重。
“殿下...信我?”
“孤信你爹,也信你。”赵元瑾看着她,“杜蘅,你不是普通的江湖女子。你读过书,明事理,有胆识。江南这场改革,需要你这样的人。”
杜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民女...定不负殿下所托!”
“起来吧。”赵元瑾扶起她,“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路上小心。”
杜蘅抹了抹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殿下,您一定要回来。江南...等您。”
赵元瑾笑了:“好。”
门关上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赵元瑾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北境此刻,应该也是这般冰天雪地吧。不知那些缺衣少食的将士,是如何在寒风中握紧刀枪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曾随父皇巡视北境。那时的守将是个姓杨的老将军,满脸刀疤,却爱笑,抱着他说:“小殿下,将来长大了,可要记得我们这些守边的老骨头啊。”
那位老将军,是杨振武的父亲。父子两代,都战死在云州。
这大周的江山,是用无数这样的忠骨垒起来的。可朝堂之上,却有人为了私利,克扣他们的军饷,断送他们的性命。
赵元瑾握紧拳头。
这趟北行,他不仅要退敌,更要...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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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京营校场。
三万将士列队肃立,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风雪未停,呵气成霜,但没有一个人动。赵元瑾一身银甲,披白狐裘,立在点将台上。皇帝亲自来送,赐酒三杯,言简意赅:
“太子,朕等你凯旋。”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饮尽御酒,赵元瑾翻身上马。银甲在雪光中耀眼,他高举长剑,声震校场:
“将士们!狄人破我云州,杀我同胞,今又兵临雁门!此去北境,不为封侯,不为赏赐,只为守住我大周国土,护我百姓安宁!尔等可愿随孤,赴此国难?!”
“愿!”
三万人的怒吼,冲破风雪,直上云霄。
“出发!”
马蹄踏碎积雪,旌旗猎猎作响。大军开出京城,向北而行。百姓夹道相送,有抛洒纸钱的老人,有跪地祈福的妇人,有懵懂张望的孩童。这一去,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赵元瑾在马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帝京的城墙。
这座城,他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却要离它而去,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是太子,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有些责任,必须扛起。
大军行出十里,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个青衫文士,在风雪中几乎坐不稳。
“殿下留步!”
赵元瑾勒马,待那人近前,才认出是周禹。
他居然从病床上起来了。脸色依然惨白,瘦得脱了形,裹着厚厚的棉袍,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周知府?”赵元瑾皱眉,“你病未愈,怎可...”
“下官...来送殿下。”周禹喘着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下官...昨夜整理的。江南历年赋税流向,军饷拖欠明细,还有...可能贪墨军需的官员名单。”
赵元瑾接过册子,翻开。字迹虽因手抖而歪斜,却一笔一画,极其工整。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
“殿下北行,江南有臣。改革不辍,以待君归。”
他合上册子,看着周禹:“你的身体...”
“死不了。”周禹笑了,“殿下放心去,江南...有下官在。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推行新税,一样都不会停。等殿下凯旋,下官交您一个...崭新的江南。”
他说完,在马背上深深一揖,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风雪中,那个佝偻的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拔。
赵元瑾将册子小心收好,挥鞭:“继续前进!”
大军迤逦北行,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而此刻的帝京城墙上,徐阶拄着拐杖,默默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阁老,”身后幕僚低声道,“太子这一走,江南改革...”
“继续。”徐阶缓缓道,“不仅要继续,还要加快。”
幕僚一愣:“可您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徐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太子北上,是国难,也是机会。老夫要在他回来之前,把江南改革...做成。”
“做成?”
“对,做成。”徐阶望向南方,“但不是按他的方法,是按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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