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冬至。
按祖制,这一日皇帝要携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赴天坛祭天,而后在奉天殿赐宴,君臣同庆。今年的雪格外大,祭天仪仗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缓慢行进,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沉默的乌鸦。
赵元瑾随在皇帝銮驾后,杏黄太子袍外罩白狐裘,眉眼在纷纷扬扬的雪片中显得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探究的、敬畏的、警惕的、怨毒的。江南一案,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已荡至帝京每个角落。
祭天台前,百官依序跪拜。香烟缭绕中,皇帝诵读祭文的声音苍凉而肃穆: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惕,惟惧弗胜。今岁北境多艰,南疆有患,民生凋敝,天象示警...伏乞皇天上帝,垂怜苍生,佑我大周...”
赵元瑾垂首听着,忽然想起扬州城隍庙那夜,周禹说“江南百姓的命,也是命”。不知这祭文里的“苍生”,包不包括那些冻死的漕工?
礼成,移驾奉天殿。
宴席早已摆开,百张紫檀案几呈扇形排开,正中御案高高在上。殿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丝竹声起,宫娥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食物上。
赵元瑾的位置在御案左下方第一位,对面是二皇子赵元璋。兄弟二人隔着大殿中央的舞池对视一眼,各自举杯示意,笑意都未达眼底。
徐阶坐在文官首位,老首辅今日格外沉默,只偶尔与邻座的兵部尚书低语几句。李承嗣的缺席很显眼——那位前户部尚书“因病致仕”后便深居简出,据说连冬至祭天都告了假,是真病还是假病,无人敢问。
酒过三巡,气氛稍松。
皇帝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赵元瑾:“太子。”
“儿臣在。”
“江南一行,你辛苦了。朕听说,你在扬州收了数百份民间的诉状?”皇帝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赵元瑾起身:“是。共计四百七十二份,已整理归档,待刑部复核。”
“可有结果?”
“有三十五件涉及命案,已责令扬州府严查;其余多为赋税不公、官吏盘剥,儿臣已拟定改革草案,请父皇过目。”赵元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太监连忙接过,呈至御前。
皇帝翻开,看了几页,忽然笑了:“清丈田亩,按实收定税;整顿漕运,设转运司直管;鼓励工商,开海禁,设市舶司...元瑾,你这是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啊。”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奏折上。改革,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尤其是那些在江南有产业、有人脉、有利益的官员。
徐阶缓缓起身:“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心系黎民,其志可嘉。然江南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税制改革,关乎国本,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不如先择一二州县试行,观其成效,再徐徐图之。”
老成持重,无可挑剔。
皇帝颔首:“徐卿所言有理。太子,你以为呢?”
赵元瑾知道,这是父皇在给他台阶,也是在试探他。他若坚持,就是“躁”;若退让,便是“软弱”。
“儿臣以为,徐阁老说得对。”他躬身道,“改革确需慎重。故儿臣请旨,先以扬州、苏州、杭州三府为试点,试行新税制。为期一年,若成效显著,再推及江南全境;若有纰漏,随时叫停。”
以退为进。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准。此事便由太子总领,徐卿辅之。户部、工部、漕运司协同办理。”
“臣领旨。”徐阶垂首,无人看见他眼底闪过的寒光。
二皇子赵元璋忽然举杯笑道:“三弟心系民生,实乃大周之福。二哥敬你一杯,愿改革顺利,江南昌盛。”
“谢二哥。”赵元瑾举杯回敬。
酒杯相碰的脆响在大殿中格外清晰。兄弟二人一饮而尽,脸上都带着笑,但旁观者都能感觉到那笑容下的暗流。
丝竹再起,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暂时冲淡了紧张气氛。
赵元瑾刚坐下,邻座的七皇子赵元琮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哥,你真要改革啊?我听说江南那些地头蛇可不好惹...”
“正因为不好惹,才要惹。”赵元瑾为他夹了一箸菜,“元琮,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难就不做,而是因为难,才必须做。”
赵元琮似懂非懂地点头。
宴至中途,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太监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陛、陛下!宫门外...宫门外跪了好多人!”
皇帝皱眉:“何人胆敢惊扰宫禁?”
“是...是些百姓!”太监颤声道,“说是从江南来的,要、要见太子殿下!”
满殿哗然。
赵元瑾心头一震,起身:“父皇,儿臣去看看。”
“不必。”皇帝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宣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江南的百姓,是怎么一路走到京城的。”
很快,十余人被带入殿中。
都是些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面黄肌瘦,手脚生着冻疮。见到满殿朱紫,他们吓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丈,看上去年过六旬,手里捧着一卷粗布,布上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
“草、草民扬州漕工王老栓,叩见皇上,叩见太子...”老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
皇帝示意太监接过那卷布,展开一看,是一封“万民书”。上面写满了字,大意是感恩太子在扬州为民做主,恳请朝廷彻查漕运积弊,严惩贪官,改革税制。末尾是数千个红手印,有些颜色深暗,像是...血印。
“这上面有多少手印?”皇帝问。
“回皇上,三千七百八十一个。”王老栓伏地道,“都是扬州、苏州、杭州三地的漕工、盐户、农户...大伙儿凑了盘缠,推举草民等十二人上京。一路上,走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从江南到帝京,徒步两千里,寒冬腊月。
殿内寂静无声。丝竹停了,舞姬退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卷粗布,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
赵元瑾感到眼眶发热。他认得这个王老栓——在扬州府衙公审那日,这个老人就站在最前排,眼中含着泪。
“你们...”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路如何过来的?”
“回皇上,靠走路,靠讨饭...”王老栓哽咽道,“路上冻死了三个同乡,病倒了五个。但我们想着,一定要走到京城,一定要让皇上知道,江南的百姓...还活着,还在等一个公道。”
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求皇上开恩!求太子殿下做主!”
其余十一人也跟着磕头,咚咚作响。
皇帝久久沉默。
他看向那卷万民书,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赵元瑾身上。
“太子。”
“儿臣在。”
“这些人,交给你安置。”皇帝缓缓道,“至于这万民书所请...准了。江南改革,不必试点,全面推行。徐卿。”
徐阶起身:“老臣在。”
“你即刻拟旨:自永昌十八年元月起,江南三省推行新税制。凡有阻挠改革、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徐阶的声音有些发颤。
皇帝又看向赵元璋:“雍王。”
“儿臣在。”
“你名下的汇通钱庄,三日内清点账目,凡涉及江南税银的,全部上缴国库。可能做到?”
赵元璋脸色一白,却立刻躬身:“儿臣领旨!”
一道道旨意颁下,如惊雷炸响。
赵元瑾站在那里,看着父皇,忽然明白:这场冬至宴,从一开始就是局。父皇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推动改革的契机。
而这些江南百姓,就是那个契机。
“太子,”皇帝最后道,“改革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要看到江南税赋增加三成,百姓赋税减轻三成。能做到吗?”
三成增,三成减——意味着要从官僚、豪绅、富商口中夺食,填补亏空,惠及百姓。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赵元瑾跪下了:“儿臣,万死不辞。”
“好。”皇帝起身,“今日之宴,到此为止。散了吧。”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赵元瑾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皇帝独自坐着,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孤独。
这个掌控天下二十载的帝王,此刻在想什么?
赵元瑾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真正站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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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江南百姓的事,赵元瑾交给了沈偃。
“找一处干净的院子,请大夫给他们看病,准备冬衣棉被,饮食要温软...”他细细叮嘱,“还有,那个王老栓,单独安排一间房,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是。”沈偃领命而去。
赵元瑾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堆满了江南三省的田亩册、税赋账、漕运图。改革不是空话,需要详细的章程、精准的数据、可行的步骤。他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提笔开始起草《江南税制改革疏》。
刚写了几行,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杜蘅的暗号。
赵元瑾推窗,少女如燕子般掠入,带进一股寒气。她换了京城女子的装束,杏色袄裙,外罩斗篷,但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殿下。”杜蘅解下斗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爹让我送来的。”
信是杜横江亲笔,内容很简单:漕帮已按太子吩咐,开始清点各地码头账目,凡涉及官吏贪墨的,均已记录在册。另,漕帮愿出三千青壮,协助朝廷整顿漕运。
“三千人...”赵元瑾沉吟,“太多了,目标太大。先调五百可靠的好手,以‘漕运巡检司’的名义,编入官府序列。其余人待命。”
“是。”杜蘅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徐姑娘让我带句话。”
赵元瑾笔尖一顿:“说。”
“她说:冬至宴这一局,殿下赢了面子,却可能输了里子。徐阁老不会坐视改革推行,二皇子也不会真心配合。请殿下...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赵元瑾笑了。徐清晏总是这样,说话留三分,却句句点在要害。
“告诉她,孤知道了。”他继续写字,“你也回去吧,京城不比扬州,夜里少走动。”
杜蘅却没动。
“殿下,”她轻声问,“那些江南百姓...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赵元瑾抬头看她。烛火下,少女的眼睛清澈而困惑。
“能。”他缓缓道,“至少今天,他们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了,江南的百姓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这就够了。”
杜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回头:“殿下,您也要保重。爹说...京城的水,比扬州更深。”
她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赵元瑾望着窗外,雪还在下。
是啊,更深。
他提笔,在奏疏上写下第一行:
“臣谨奏:江南之弊,积重难返。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欲行改革,当以清丈田亩为始...”
笔锋遒劲,墨迹未干。
而此刻的徐府书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徐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桌上摊开一张地图,江南三省的疆域被朱笔画了无数个圈,每个圈都代表一个家族、一个势力、一张利益网。
改革一旦推行,这些圈,都要被打破。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低声道:“老爷,二殿下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来的是赵元璋的心腹太监,奉上一封密信。徐阶拆开,只有一行字:
“忍一时,待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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