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委员会的会议室在总局的61层，容贤从来没踏足过的领域。从电梯出来，她第一个感觉就是软，脚底下的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深色的合金门，中心处有生物锁，杨理火在门口等着她。
他压低声音说：“里面那几个，都是赵哥筛过一遍的。你正常说话就行。”
大门应声而开。
容贤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映入她眼前的是坐在长桌后的五个人，三男两女，年纪都不轻了，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面上光屏摊着一份简易报告。没有人说话，在容贤踏进来的那刻，五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像冰冷的尺，量她的身高、走路的姿态、脸上的表情。
容贤在桌子另一边站定，没有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
“容贤，清理部特别调查员。”坐在中间的男人严肃道，“今天请你来，是例行评估。你的异能等级、身体状况、心理状态，我们需要一个全面的了解。请你配合。”
容贤点头。
问询持续了四十分钟。问题很细，从她的出身问到入职后的每一次任务，从异能的运用方式问到对清理部职责的理解。有人语气温和，有人态度生硬，但没有人刻意刁难。杨理火说的没错，那些搅屎棍已经被赵随石踢出局了，留下的至少还算正直。
问询结束后，麻夏月走进来，把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容贤的身体数据我已经做了全面分析。”麻夏月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体检报告，“异能等级在A级以上，但波动范围属于可控区间。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不可预测的行为倾向。从医学角度判断，她具备一名清理部行动组队员该有的品质和能力。”
坐在最左边的女人翻了翻报告，抬起头：“她的异能波动记录显示，在过去一个月里，有三次超出安全阈值。最近一次就在几天前，新心生物科技的行动中。你怎么解释？”
麻夏月心有成竹，说：“那三次波动都有明确的外部诱因。第一次是柳业暴走事件，她在执行任务；第二次是熊三明案发现场，她接触到了高浓度异花污染源；第三次是新心生物科技行动中，她与犯罪嫌疑人直接对峙。这些都属于正常任务范围内的应激反应，没有超出职业范畴。”
有理有据。五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中间的男人说，“请你在外面稍等。”
容贤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杨理火已经离开了。
她双手撑在墙上，这双手还能看到因长年的劳力突出的骨节，现在养好了伤疤，营养充足，倒像是正常女孩子的手，她握了握拳，那种磅礴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
成临说的话还留在她脑子里。
“他们把你当成魔鬼。”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开了。中间的男人走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容调查员，你可以继续工作了。”
容贤自己都不知道那刻心里有多紧张，她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容调查员。”他叫住她。
她回头。
“赵部长为你做了很多。”他说，“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电梯到了，她走了进去，没有人的时候，才喃喃道，“我知道。”
容贤到了大厅，杨理火看到她出来，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过了？”
原来他没有离开，容贤轻快道，“过了。”
“我就说嘛，赵哥都安排好了。”杨理火跟着她往外走，“你是不知道，他为了把这个委员会洗干净，花了多少功夫。欢乐新天地那地方，我去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伪装身份进去拍照、录音、记名字。那些被踢出去的人，每一个都有实锤。赵哥说了，要么主动辞职，要么等着被曝光，他们选得比谁都快。”
容贤豁然大悟，“难怪你一直不在工位上。都是你拍的？”
杨理火得意挑眉：“要不然呢？赵哥早就怀疑委员会里有人跟吴家那边勾连。从源河监狱回来之后，他就让我盯着了。欢乐新天地那些包间，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地图来。”
容贤想起赵随石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样子，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会处理”。原来他做了这么多。
“他从来没有和我说。”
“赵哥这个人吧，别人走五步，他就能想到百步。”杨理火叹了口气，“他那脑子我是羡慕不来，赵家那些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外面的人骂他是指挥官的狗，他每天还得笑着去开会，这忍耐力也不是我等能做到的。”
又是容贤没听过的话，想来也是，她经常出没的地方就三个，清理部不会骂，医疗部的麻医生都不参与，训练区也没人想不开挑衅她。
“外面的人怎么骂？”她问。
杨理火一听，就知道她这暴脾气要上来，连忙摆手：“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怎么骂的？”容贤自以为冷静的问。
杨理火见状，得了，说再多也没用，他也看这些人不爽很久了，想开热闹的心压过了赵随石的叮嘱，压低声音：“就说赵哥是指挥官的一条好狗，替指挥官咬人。还有人说，什么清理部，就是指挥官的私人打手。赵哥折腾这么多事，不是因为他正义，是因为指挥官想收拾那些家族，借他的手而已。”
他说的够多了，最后找补一句，“这你我都知道就是纯嫉妒，没赵哥聪明，就诋毁几句。”
容贤用力的点头。
“我知道了。”
杨理火心想你知道了什么了你知道。
他只当容贤气不过，见到那几个贱人会收拾一顿，却没想到容贤行动力超强，转头就去了总局的食堂。
这个时间点不是饭点，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轮休的同事坐在角落里喝茶聊天。容贤端了一杯水，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跟你说了，赵随石就是指挥官的狗。你还不信。”
声音从身后隔了两排的桌子传来，也没特意掩饰，她就听清了。
“你小声点，被人听到。”
“听到又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他一个弱异能者，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还不是靠指挥官撑腰。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滥用私权打压不服他的人，扳倒吴家，抓自己姑姑，连亲弟弟都不放过。这种人，不就是替指挥官咬人的吗？”
容贤端着水杯站起来，正大光明的走过去。
那两个人看到她，熟知八卦的他们脸色瞬间变了。一个低下头，一个试图解释：“容、容调查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容贤没有看他们。她经过他们桌边时，手里的水杯“不小心”歪了一下，大半杯水泼在了桌上，顺着桌面淌下去，浸湿了那两个人的制服裤腿。
“哎呀。”容贤俯视着他们，语气平平的，“不好意思。”
她放下空杯子，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骂娘声，还有一个人的劝阻：“别说了别说了，你想被发配到十八区去吗？”
容贤走出食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又扭头回去，冷冷道，“打一架，来不来？”
他们又不想找虐，就要摇头，结果容贤来了句，“你们可以拉人一起上。”
可以听出她所言非虚。
这下他们看着自己被淋湿的裤子，咬了咬牙，这要不接，传出去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事实证明，他们多少人都阻碍不了容贤揍他们。外面围着一群摸鱼的同事，本来是看看热闹，可容贤此人，拉仇恨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在摔出场上最后一个人，浑身轻松，环视一周，淡淡的说：“整个异防局没有能打的吗？”
这心高气傲的精英们能忍吗？
不能忍。
然后鼻青脸肿的下来。
见容贤只是出了汗，气都没喘一下，心里怀疑人生中……
容贤不知道具体有谁骂过赵随石，既如此，那就全揍一遍就好了。她兴致勃勃的和刚来的人说：“再来。”
*
她回到清理部，赵随石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评估过了？”
“过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不只是过了的原因吧。”
容贤笑着点点头，“不是有人在骂你吗？我也找不出具体的人来，就索性都揍了一遍。”
赵随石的目光移到她的微红面庞，愣了一下，“骂我什么？”
“说你是指挥官的狗。”容贤说到这就臭着一张脸，“说你折腾这么多事，不是因为你正义，是因为指挥官想收拾那些家族。”
赵随石靠回椅背，看着她。
“然后呢？”
“我在餐厅听到的，当场就把水泼他们身上了，还拉着他们打了一架。”她嫌弃道，“很菜，不经打。”
赵随石忍俊不禁。
“容贤，”他说，“每个人都有嘴巴。他们想说什么，你管不过来。什么都要反击，太累了。”
“我不累。”
“我知道。”赵随石说，“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
容贤看着他。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会跟他们的上司打个招呼。”赵随石笑眯眯道，“自然有人替你操心。”
容贤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她问。
赵随石好奇她要说什么。
“难怪你们都要争。”容贤一脸学明白的表情，“确实迷人。”
赵随石问：“不觉得我以权压人？”
容贤点头：“觉得。所以要用在对的人和事上。”
赵随石是真的在惊讶，“不觉得可怕？”
“可怕但有效。”
他侧身，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心脏跳的不像话，他咳嗽一声，拿起外套，“跟我走吧。”
“去哪？”容贤也站起来。
“去见一个人。”
容贤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数字往下跳，停在地下四层。赵随石刷了卡，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最后停在一间关押室前。
“赵止淮。”他说，“他想见你。不，他想见我。但你可以在旁边。”
容贤无声回应好的。
门开了。
赵止淮坐在里面，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坐得很直，姿态松弛，像是在自己家里。
“来了？”他看到赵随石，笑了一下，“比我想的慢。”
赵随石在他对面坐下。容贤站在门口，靠在墙上。
赵止淮的目光越过赵随石，落在容贤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收回。
“你赢了。”他说，“我输了。干净利落，没什么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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