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摆在桌面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罪名和刑期。赵清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笔悬在纸上,停了三秒,然后落下去。“同意”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和他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上的签字没有任何区别。签完赵止淮的,翻到下一页,赵晨子的,再下一页,吴霞的,再下一页,成临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有的和他关系很好,有的则一面之缘。
他把笔放下,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他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显得格外冷清。
最后他沉沉的叹了口气,站起身,穿上外套,他要去见一个人。
*
指挥官年纪上来后,就喜欢回忆往事,但记忆中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他也只能找一间相似的老房,还未完全被末日毁掉的房子,他一发话,办公和休息的地方也就从中央搬回了中心区北侧的一栋老宅里。
老宅从外面看毫不起眼,有点生锈的铁门,门牌号也在风吹雨打中腐蚀了一角,门口站着两个便衣警卫。
他们听到脚步声已经戒备,直到看到来人是赵清安,果断侧身让开。
内部和外部保持的风格一致,古朴中带着典雅,院子正中间放着一块玉石,上面干干净净,和周围融为一体,赵清安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虽然是个老宅,但该有的都有,步步杀机,稍有异动,就会当场死亡。
他小心的走着。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指挥官坐在主位上,穿着长袖,眼睛清明,像从石涧涌出的泉水,半长的黑色头发散下来,看不出他已经年近古稀。他对面坐着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老人,发色银白相间,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姿态松弛,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
欧阳学者。中心区最有名的教育家,欧阳远的祖父。他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办学。从末日后的废墟里建起第一所学校开始,到现在,欧阳学院已经成了中心区最大的教育机构,向社会输送了无数人才。他不参政,不站队,不结党,但谁都知道,他的话比很多官员都管用。
“清安来了。”指挥官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赵清安坐下。警卫端上茶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判决书签了?”指挥官问。
“签了。”
指挥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欧阳学者放下茶杯,看了赵清安一眼,那目光很平和,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但也只是像罢了。
“吴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指挥官说,“资源分配局那边,不能空着。我打算让沈康奇上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赵清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沈康奇,欧阳的学生,在资源分配局干了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为人刚强,手腕硬,在局里人缘不算好,但没人不服他。关键是他是欧阳的人。
“沈康奇能力是够的。”赵清安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就这么定了。”指挥官一锤定音。
欧阳学者淡淡一笑,“清安,你那边最近压力不小吧?”
赵清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网上的民意调查,要求撤掉他局长位置的声音很大,大到已经不能忽视了。
他不算热情的回道,“还好。”
“异防局这些年来,离不开你的兢兢业业。”欧阳学者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你做了该做的事,孩子、妹妹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份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赵清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滋味。欧阳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替他说话,可每一句都在提醒指挥官,赵家做了什么破事,赵清安的家人在犯罪,赵清安的位置还坐不坐得住?
“欧阳说得对。”指挥官接话,语气平淡,“清安,你辛苦了。但异防局需要稳定,不能让舆论一直这么闹下去。”
赵清安放下茶杯,看着指挥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该休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赵清安从见到欧阳那刻就已经有所预料,他只是沉默了几秒,就接受了指挥官的安排。
“好。”
指挥官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又转向欧阳学者,说起别的事。赵清安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连欧阳说了几句他的好话,让指挥官的态度有所松动都没在意。
从宅院里出来,赵清安难掩疲惫的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安。”
他停下来。
欧阳学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夜色很深,怎么不留一宿,等早上再离去?还是说,你在怨指挥官?”他问。
赵清安听的好笑,也就笑起来,“欧阳,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拐弯抹角不累吗?”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欧阳学者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好久没和随石坐下来谈学问了。”他说,“他可真不像你赵家人。”
赵清安的手攥紧了。
这是他最听不得的话。赵随石从小就不像他,一头白发,不像赵家人。他聪明,但不是那种让人放心的聪明。他阴郁,阴沉,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眼睛里是光,是希望,是年轻人的朝气。赵随石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像谁?像眼前这个人。
欧阳学者似乎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笑了笑,转身走了。赵清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凉意袭来,他收了收衣襟。
赵思泠是在判决下来的第二天来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草草的打理了一下,脸色苍白,眼底难掩黑眼圈。她站在异防总局的大厅里,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内线。
赵清安让她上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赵清安端端正正的坐着,像是等她好久了。
“大伯。”她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赵清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这个侄女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活泼,任性,被家里惯得不像样子。但她不坏,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些事。
“她犯了法。”赵清安说。
“可是……可是她是您的妹妹!”赵思泠的声音尖锐起来,“您不能看着她去死!”
“她不会死。”赵清安冷静道,“但刑期不会短。”
赵思泠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还是没堵住汹涌的泪水。
“那表哥呢?我一直视他为亲哥哥,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我去找他!”
她转身就跑。
赵清安没有拦她,冷漠,利益为先。才是赵家的本色,她迟早该明白的。
赵思泠在清理部的走廊里顺利找到了赵随石,层层关卡的门都默默开放。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正在和车尔说话。看到赵思泠跑过来,他停下来,把文件递给车尔,车尔识趣地走了。
“表哥。”赵思泠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憔悴的面容止不住的抽泣,“求求你,放过我妈妈。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那些事。”
赵随石摇头,否定了她,“她故意为之,她什么都知道。”
赵思泠愣住了。
“你妈妈在吴家的产业里有股份,每年分红。欢乐新天地的账本上,她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那些被当成商品的孩子,那些从活人体内取出的芯片,她都签过字。”赵随石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不断她的骨头,而是细细的磨着,还会停下来,等待她的疼痛蔓延。
赵思泠头次不愿意听他的声音,可他的声音还是毫无保留的进了她的耳朵。
“她知道。”
赵思泠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赵随石说。
他带她去了总局地下一层的一间临时安置室。门推开,里面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衣服是统一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赵思泠没见过那种眼神。空洞的,麻木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她惊恐的喊了一声。
“这些人,都是从新心生物科技的实验室里救出来的。”赵随石说,“他们的大脑被部分切除,植入了机器人芯片。他们现在还能走路、说话、吃饭,但他们已经不完全是自己了。”
赵思泠喉咙像是被掐住,声音都出不来。
“你妈妈的工厂,生产的就是那种芯片。你每天享受的东西,都是从这些人身上赚来的。”
他冷淡的看着赵思泠蹲下去,哭的几乎昏厥,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赵思泠站起来,擦了擦脸,“我……我不知道。”她脸发红,忍着难堪。
“现在你知道了。”
赵思泠不可置信的看他,哽咽道,“表哥,你变了。”
她满心的哀怨,她并不觉得自己享受有什么错,只是在赵随石面前,她会在意他的看法,可没想到他如此的冷酷无情。
赵随石早就知道她并非真的伤心,亲眼看到也并不意外。
欧阳远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欧阳远扶着她上车,关上车门,转身走到赵随石面前。
“家里老者想你了。”欧阳远说,“让你有空去坐坐。”
赵随石点了点头。
欧阳远没有再多说,上车走了。
赵思泠坐在车中,看欧阳远的侧脸出了神,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扭过头,安抚似的说:“此事和你无关,你不必害怕。”
“嗯。”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她还有欧阳远。
*
欧阳学者的宅子离指挥官的宅院不远,唯一区别就是人烟更少,欧阳不喜欢有太多的人,除了必须有的佣人和保镖,就再也见不着其他人。
赵随石来的时候是下午,院落板砖的纹路是金色,阳光落下,满地都是金黄色了。
欧阳学者在书房里等他。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靠窗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能在这个缺纸的时代拥有这么多的书,让他人看到,恐怕会瞪大眼睛,嚷嚷着壕。
“来了?”欧阳学者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坐。”
赵随石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欧阳学者把那本小册子递给他。赵随石接过来,是一本旧版的《异花生物学导论》,扉页上盖着“欧阳学院图书馆”的印章。
“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本。”欧阳学者在他对面坐下,“我记得你第一次来,在书架前面站了半小时,最后就挑了这本。那年你多大?九岁?”
“十岁。”赵随石说。
“对,十岁。”欧阳学者恍惚了下,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
赵随石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桌上。“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欧阳学者没有否认。
“吴家倒了,资源分配局换了人,异防局也要换人。你父亲要退了,你准备好了吗?”
赵随石没说好,而是说:“指挥官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是吗?打官腔打到我这里了。”欧阳故作伤心,但嘴角在上扬,没怎么不客气的说,“你父亲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像我。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
欧阳一向与人为善,媒体争先恐后的采访,都没采访出来的信息直接在赵随石面前说起,听到这种消息的他神色不变。
“但他不得不承认,你比我强。”欧阳学者也很坦然,“我只会教书,你会的比他多得多。”他顿了顿,“你知道指挥官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他需要一把可以劈开混沌的刀。”
“对。”欧阳学者满眼深意,“但刀用久了会钝,会卷刃,会被人换掉。你不想被人换掉,就要让指挥官觉得,换掉你的代价比用你更大。”
“吴家的事,你做得很好。但吴家不是终点。异花技术的源头,不在吴家,不在新心,不在源河监狱。”欧阳学者的声音低下来,“在更早的地方。在末日刚结束的时候,在第一批异花样本被运进实验室的时候。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异花可以用在人身上,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个实验。”
这是赵随石暗地里一直在查的事,却被欧阳轻易说出,有问题。
他心里百转千回,欧阳学者还在说:“那份最初的实验报告,你应该见过。在你父亲的保险柜里。”
赵随石像是第一次听到一般,疑惑后带着严肃道,“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去查。”
赵随石离开时,作不解状,问他,“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欧阳学者笑了笑,“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找源头,虽然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可看到不幸,终是放不下。你是我的学生,最好的那个,我想,你会解决我都没有解决的烦恼吧。”
是吗?
会是他会说的话,赵随石曾经,很相信他,他一路走来,待他好的人不多,欧阳学者是一个,可赵随石再次看他时,冰封的心不化,飘起了雪。
容贤一直在车上等他,见他一直在车旁,打开门,下了车,“怎么了?”
“如果。”赵随石没有看她,低声说,“你发现一切都是虚假,你会怎么做?”
容贤想了想,说:“你是说这一切是虚假的吗?可我是真实的啊。”她严肃下来,“是那个什么欧阳学者说什么了吗?”
从赵随石出来,她就觉得不对,都想进去见那个学者。
容贤的回答很容贤,赵随石忽的放松,抓住她手腕,将她拉上了车,“他没说什么。”
“真的?”容贤狐疑的看向他,不是很相信。
“真的。”赵随石点点她的额头,“我骗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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