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逐言洗去身上的汗,换好衣裳进来时,季元瑛已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面前摆着一碗粥,银匙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听见脚步声,背脊先不自觉地直了些,待他走到近前,又故意垂下眼,只顾着看碗里的东西。
赵逐言在她对面坐下。
隔着一张桌子,总不至于再惹她不快了。
谁知他才伸手去拿筷子,季元瑛的目光便跟着动了一下,随后又飞快收了回去。
赵逐言察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洗干净了,也没有沾着什么。
他还未想明白,照水便提着一只食盒进来,将里面的糕点端到季元瑛面前。
栗香随着热气散开。
季元瑛抬起头,瞧见碟中几块新蒸的栗粉糕,神色一顿。
“这是……”
“东市那家铺子,”赵逐言道,“今日开门了。”
他晨起时便嘱咐亲兵去买,只是铺子才开,第一笼尚未出锅,等了些时候,这会儿才送回来。
季元瑛看着那碟糕,眉梢不自觉地扬了扬。
昨日没吃着,她回来以后便没再提过,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却没想到他倒还记着。
赵逐言见她不动,问:“不是这家?”
“是。”
她拣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糕蒸得松软,栗香清甜,正是从前吃惯的味道。
她慢慢咽下去,抬眼看了看赵逐言。
他见她吃了,便也低头用膳,并没有等着她夸赞的意思。他身上穿的是平日那件玄色衣袍,领口束得整齐,连腕间也遮得严严实实。
季元瑛却仍想起方才庭中的模样。
她耳根微热,低头又咬了一口糕。
这个人实在可恶。
总是扰乱她的心神。
赵逐言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见她今日胃口比昨日好,神色也渐渐松快些,便放下心来。
用过早膳,他要往前院见人,起身时随口叮嘱了一句,让她别只顾着吃糕,粥也用些。
季元瑛应得有些含糊。
待他出了门,她才将手中吃剩的小半块放回碟中,盯着看了片刻。
眉尖蹙着,很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近午时,陆明棠来了公主府。
她昨日听说公主回宫,今日特意来看看,谁知进门时,季元瑛既没有提皇帝,也没有骂太后,只将她拉到后园小轩里,让下人都退了出去。
陆明棠瞧着这阵仗,这才想起前日被郑重托付的那桩国家大事。
“我三哥替你问过了,倒没听说赵将军身边有什么女子。只是他常年在外,若是军中的旧事,还得再打听些日子。”
季元瑛捏着杯盖,轻轻拨了一下浮叶。
“先不急这个。”
陆明棠颇为意外。
前日还催得那样紧,恨不得她立时便将人找出来,如今怎么又不急了?
她仔细看了一眼季元瑛,见她眼下略有些倦色,便问:“昨夜没睡好?可是昨日进宫受了委屈?”
“没有。”
季元瑛答得太快,说完自己也觉得生硬,抿了抿唇,又道:“也不是没有,只是……不是为那个。”
陆明棠放下杯子,等着她往下说。
季元瑛却又不作声了。
她原本想得很清楚,这种事自己不明白,陆明棠既已成婚,总该知道些。可真到了人跟前,那些话却怎么也难以启齿。
难道要直白告诉她,自己梦见了赵逐言,还伸手碰了他?
季元瑛面上一热,低头喝茶。
茶已经喝去半盏,陆明棠仍在看着她。
“你若再不说,我便要猜你又闯什么祸了。”
“谁闯祸了?”
季元瑛终于抬起眼,先往窗外瞧了一眼,见廊下没有人,才将杯子搁下。
“本宫昨夜,做了一个梦。”
陆明棠点头:“然后呢?”
“有些荒唐。”
“梦有什么不荒唐的,我前几日还梦见家中那匹马跑进厅里,将我夫君的官帽叼走了。”
季元瑛被她说得一噎,脸色越发红起来:“不是这样的。”
陆明棠瞧着她,终于慢慢觉出些不对。
她目光在季元瑛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试探道:“你不会是……梦见驸马了吧?”
季元瑛的手指一紧,没有应声。
陆明棠却已明白了大半,唇角忍不住扬起来。
“他在梦里做什么了,叫你难为情成这样?”
季元瑛将脸别向一旁,过了半晌,才低低道:“他倒没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中静了一瞬。
陆明棠望着她,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那便是你做了什么?”
“陆明棠!”
季元瑛立刻瞪过来。
陆明棠原本还忍着,被她这样一瞪,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季元瑛又羞又恼,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许笑!本宫还没说呢,你便笑成这样!”
陆明棠忙将她的手拉下来,连连点头:“不笑了,你说。”
季元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当真收住了笑,才慢吞吞坐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离得近,本宫便碰了一下。”
她说得含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又飞快收回。
陆明棠的目光跟着落下去。
“碰哪里了?”
季元瑛抿紧唇,半晌才朝自己衣襟处虚虚比了一下。
陆明棠看明白了,眉梢微微抬起,却识趣地没有再笑,只问:“那他呢?”
“他原本要走,本宫便……没让。”
这几个字越说越轻,到了最后,几乎含在嘴里。
偏偏陆明棠听得清楚。
她凑近些,声音也跟着放低:“然后?”
季元瑛不肯说了,伸手便要去端茶。
陆明棠将茶盏按住,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忽然道:“你不会在梦里亲他了吧?”
“你能不能小声些!”
季元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脸上红得遮不住,连目光都有些慌乱。
窗外原本正要经过的人,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赵逐言刚从前院回来。
照水说公主与陆夫人在小轩里,他便没有往正门走,打算沿廊下绕过去,回后头取一卷昨日看过的军报。谁知才行至窗外,便听见陆明棠提了一句驸马。
紧接着,又是碰,又是亲。
他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那句“你小声些”落进耳中,才慢慢转过头。
半开的窗扇遮住了里面的人,唯有季元瑛压得很低的声音传出来。
“本宫又不是有意的,谁能管得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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