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的话音刚落,整个谢家好似被人摁下暂停键,一个个呆愣愣地望着谢父。
谁也没想到,谢父会忽然提起分家。
大伯娘和二伯娘抬起头望向谢爷谢奶,眼底有着期盼。
谁不想自己当家做主呢?
都是当奶奶的年纪了,上头还有个婆婆想骂就骂,想制止就制止,憋屈得很。
至于下边更小的孙辈,他们没有话语权,沉默地望着长辈。
谢爷爷望向谢奶奶,谢奶奶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而是先沉吟了片刻,问:“老三,你真要分家?”
“对。”
谢父毫不犹豫点头。
之前靠赚工分养家,他还能计算着只干能养活自家那份,不叫大哥二哥家占便宜,现在他闺女嫁出去,儿子也不在家,他和他媳妇儿还都是双职工赚钱,还不分家,让人趴他和他媳妇身上吸血吞肉吗?
养爹妈他愿意,养大哥二哥侄子就算了吧。
“我都是当爷爷的年纪了,你看别人家,哪个当爷爷奶奶的不是自己当家做主?”
谢奶奶有些伤心。
但更多的还是沉定。
她想了想,道声“好”。
“不行!”
听到谢奶奶同意,一向不管事的爷爷蓦地出声,强烈反对。
他站起来,高声道:“父母在,不分家,你这逆子是想我和你娘死?”
谢父翻了个白眼,“什么怪话,大叔公家,小叔叔结了婚,大叔公就将家分了,难道是大叔公活得不耐烦了?人大叔公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看样子再活个一二十年没问题。”
“反正,我没死,你就不许提分家,你要是想逼死我,我现在就出去抹个脖子。”
谢爷爷大声道。
谢父气得要死,但不敢再说,怕这老头一时左性上来,跑到门外大声嚷嚷。
也幸好是初二,不是年三十,年初一,不然就他这不忌口的说死啊死的,也不怕真把自己咒死。
“不分家就不分,还不快呸呸呸,年头里,什么话也敢说,不怕把福气给说没了。”
谢爷爷瞪了谢父一眼,低头呸呸呸。
这个插曲就算过去,但谢家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分家,总是会分家的。
谢大虎对谢父这个小叔十分不满,香皂厂是谢颜玉一手建立起来的,招他进工厂怎么了?城里那些大厂,他们也只招亲近的人啊。
他开口道:“小叔,你这就不对了,大过年的,干嘛惹爷爷不开心?”
谢爷爷望着谢大虎,满怀欣慰。
果然啊,只有大孙子心疼他,他没白疼。
他又凶凶地瞪了谢颜玉一眼,这和他爸一样,是个白眼狼,自己发达了,就瞧不起叔伯兄弟,不想叔伯兄弟沾光。
谢爷爷是真的伤心。
儿子提分家,是他这个当爹的做的有多不像样?外人要是知道这个情况,该怎么看他?
“大哥好本事,都能指着长辈骂了。大哥是干了什么光宗耀祖,名留青史的大事,能越过一众长辈当家做主?”谢颜玉阴阳怪气几句,又直接骂,“本事没有,胆子却大,别逼我扇你。”
谢父懒得和大虎说话,他盯着谢大伯,“大哥,这是你教的?”
谢大伯瞪向大虎,“没个名堂!大虎,还不向你小叔道歉,没规矩。”
他这弟弟本来嘴皮子就溜,他生的两个儿女也最出息,不管五虎那边是什么情况,就谢颜玉这个闺女,够他后半辈子飞黄腾达。
他家老二媳妇现在在养猪场,老大媳妇也开始管理茶园,老三媳妇正在读书,听那话音,像是她有了初中学历,就会招她进香皂厂。
要是谢颜玉因大虎而不再扶持谢家,他家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得和他这个大儿子离心,他自己的小家庭,会也矛盾不断。
另外,他也不想被谢颜玉指着鼻子骂。
不能开这个头。
大虎不想道歉。
他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小叔,偷奸耍滑,拈轻怕重,家里长辈个个干满工分的活,就他干八个,小婶干六个。
丫头片子不值钱,偏他养的五堂妹比他还尊贵,他到了十六岁也干满工分,五堂弟农活假也帮家里干活,就谢颜玉没干过农活。
还有五堂妹,家里这么宠溺她,养着她,她得了势,却不思回报家里,真是白眼狼一个。
他是谢家的顶梁柱,以后谢家要靠他撑起来,他好谢家才能好,为什么五堂妹不肯拉拔他一把?她是厂长,让他进厂当工人,就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同意?
既然小叔一家没将他们谢家当亲人,他为什么还要讨好他?
谢大嫂见谢大虎犟在这里,猛地掐住谢大虎腰间的肉,怒声厉骂:“大虎,本来就是你错了,你要是不认错,今晚你外边睡吧。”
谢家的房子都是有数的,谢大嫂不让谢大虎进房,他就只能去他爸妈房间睡。
那么大个人了,去他爸妈房间睡,他也没脸。
谢大虎不情不愿地开口:“小叔,我错了。”
谢父冷哼一声,没应。
谢爷爷见谢颜玉冷冷地望着谢大虎,开口道:“大虎,这事是你错了,老三,你是长辈,别计较。”
不管承不承认,谢家想要起来,还得靠这个脑子好的孙女。
谢大嫂谄媚着上前,拉着谢颜玉的手,“五妹,你大哥喝了几杯黄尿,分不清高低,我替你打他。”
说着,她啪..啪..啪.地抽在谢大虎肩膀上,那力道大的,像拍鼓,谢大虎吃痛,缩了缩身子躲避这铁砂掌。
“一家子兄弟,犯不着为这口角离心。你大哥我会看着的,万不会再让他犯浑。”
谢大嫂比谢大虎现实,自嫁进来就知道谢颜玉不好惹,轻易不惹他,谢大虎不同,他知道谢颜玉不好惹,但自己谢家嫡长孙的特殊身份又让他想压谢颜玉一头,拧巴着一股劲,有时候怂有时候刚。
以前还好,利益不够大,谢大虎还像个样,最近他想当工人成执念,越发看不清自己深浅,该怂的时候刚,尽拖后腿。
想到这,谢大嫂又大力拍打谢大虎。
谢伯娘瞪大眼睛盯着谢大嫂。
麻玩意儿,敢打她儿子!
谢大嫂无视。
现在的她,可不是以前的她了,抱紧五姑子这条大..腿.,以后婆婆得看她眼色行事。
谢颜玉眉眼不动,心想,拉拔谢家媳妇儿,果然比拉拔谢家几个哥好,她们不会觉得她拉拔她们是理所当然之事。
临走前,谢颜玉告诉谢二虎一个消息,因为她这边招了六个民兵当保卫员,周大伯那边又要收新的民兵,他若有心,可参加选拔。
自己无法占大好处的消息,会传得到处都是,但真正有用的消息,都会瞒得死死的。
谢颜玉所说这事,谢二虎就没听人提及过。
他心底满是感激,知道谢颜玉记挂着当年他风雨不辍背着她淌水过河的情,“五妹,你的恩情,二哥一辈子记得。”
他掏了掏,掏出一块丝巾,“这是你二嫂送给你的,谢谢你送她去学养猪技术。你二嫂还说了,明年,不,今年她力图做到全公社都养上猪。”
丝巾是丝绸的,天蓝色,边角绣上几朵秀美的小兰花。
这块丝巾不便宜,估计还得搭上人情,虽然对谢颜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二嫂来说,很有心。
谢颜玉接过二哥二嫂这片好意。
那边,大嫂探头探脑,见谢二虎给了谢颜玉一个东西,而谢颜玉接了,气得跺跺脚。
她就知道,老二一家都是看着憨实则奸,五姑子给的好处,老二什么都不干,也不会少,哪像她们家,得自己争取。
还有老三,也不是个好惹的,精明得要死。
就她家这个憨货,看着聪明挂相,实则蠢得要死。
谢大嫂恨恨地又赏了谢大虎几巴掌。
谢大虎:“???”
凭什么又打我?
谢二虎一走,谢大嫂忙忙走上前,塞给谢颜玉一双鞋,“五妹啊,这是嫂子自己做的,你别嫌弃。你让嫂子当茶园管事,嫂子记你的情,保管将茶园管得好好的,让咱们红旗香皂厂不缺茶油。”
谢颜玉笑着接过,“那茶园就麻烦大嫂多费心了,还是咱们自家人记挂自家人。”
“对对对,自家人,咱们是一家人,互相扶持,互相帮助。”谢大嫂得了这句话,心下安定。
没有因为大虎的混账话对谢家离心就好。
谢三嫂注意力也一直留意着这边,嘴巴撅了撅。
就大嫂惯会讨好人。
她可记得她刚嫁进来时,这大嫂是怎么仗着大嫂身份,指使她做家务活的呢。
当初她傻乎乎的,不敢反抗,要不是她怀孕早,男人又在旁提点她,她还不知吃下多少暗亏。
见大嫂走了,她转身拿起一套衣服,也小跑了过去,将衣服往谢颜玉怀里一塞,“五妹,我仿着你身份这中山服制的,别嫌嫂子手艺。”
谢颜玉照例笑着接了,问三嫂她读书读得如何?
谢三嫂闻言,悲从心来。
她之前觉得自己只是小学毕业,是因为家里不送她读书,现在她明白了,分明是她自己读不进书。
人的记忆会美化自己,她想起来了,读小学时,她就多次闹着不肯读书,是她爹抽着她屁..股.,让她混了个小学毕业。
小学毕业后,她爹说什么也不肯送她读书,她还暗恨她爹狠心,就因为她是个闺女,就拦着让她上进,现在她却觉得,是她爹不想再干抽她屁..股.逼她读书的事了,心累。
谢三嫂咽下心头苦泪,干笑着报喜不报忧,“学得还好,嘿嘿。”
呜呜,她男人现在瞧见她拿着书过去请教就躲,连她用床上换花样子来诱..惑.,他都抵抗住了,坚决不给她当老师补课,说她的脑袋是浆糊装的,只听得到响,听不到思考。
“那就好。”谢颜玉假装没瞧出她面上的勉强,笑着鼓励道:“三嫂,争取参加年中的初中毕业考,拿上一张初中同等学力证明。”
谢三嫂点头,笑得勉强。
“三嫂,”谢颜玉又拿出檀香皂纸盒包装,“你能设计两款与这包装风格类似,拥有咱们国家传统文化元素,典雅朴素又高贵的图案吗?”
“不一样像这种全素,也可以是这种,”谢颜玉又拿出一颗雪花膏,雪花膏是铁皮盒子,上边印着一个穿着黑色旗袍卷着发的摩登女人,下边是怒放的牡丹花,“当然,还是别这么花里胡哨,简单点。产品是药皂,那药皂你也用过的,护发效果很好。”
“还有一款药皂,是促进生发的。一款护发,一款生发,你试着设计设计。”
谢三嫂知道这是谢颜玉给她的考验,只要她通过考验,进厂当女工八..九.不离十,她毫不犹豫应下了。
谢颜玉与几个嫂子说完话,才朝六丫招招手,六丫连忙过来。
谢颜玉道:“在学校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
在谢颜玉说,香皂厂只招初中生及以上学历后,六丫又重新去学校读了初中。
“五姐,我跟得上。”六丫露出个大大的笑。
她很喜欢学校。
在学校里她只要专心学习,不用管任何事,不用担心弟弟摔倒,不用担心弟弟提出乱七八糟的要求,不用担心弟弟哭了她被打被骂。
出于辍学后要带弟弟的恐惧,她学习时十分专注,有不懂的千方百计弄懂,学习成绩还不错。
“好,考上高中就继续往上读,如果你爸妈不同意,可以去找奶奶,或者找我。”
“昂。”
“隔壁六丫,严奶奶没有再虐待了吧?”
“没有,不过六丫瘦巴巴的,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严嫂子又怀孕了,没奶,六丫天天喝米汤。”六丫眼底闪过恐惧。
严嫂子明明是怀孕,是大喜事,可是六丫却好似瞧见严嫂子像一根濒死的树,一点点枯萎下去。
好可怕。
谢颜玉:“……”
当晚,谢颜玉又溜回来将严大根打了一顿,一道来的,还是周昭华。
回去路上,谢颜玉越想越气。
严嫂子不年轻了,生下六丫本来该好好养养,严家不给养不说,还逼着严嫂子下地。
这还不止,算算严嫂子怀孕的月份,六丫刚满月没多久,就又让严嫂子怀了孕。
真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畜生,将严嫂子当做什么了?孕育儿子的容器,只知生育的机器?严嫂子的命,他们是真没看在眼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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