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稠浓,院子里花草丛深处的虫豸窸窸窣窣叫着。
外屋的灯都熄了,独靠近内室的烛台上还燃着一盏灯,两只飞蛾在灯罩上扑着翅膀。
守夜的女使盘坐在灯台下的软垫上,身子靠着墙,头歪向一边睡熟了。
虞玟躺在内侧,整个人还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秦氏,鼻子嗅着秦氏身上那股暖香。
犹如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秦氏是知道虞玟的习惯的,揭开被子一角,手往枕头那边伸去。
虞玟连踢带掀地弄开自己那床薄被,钻到秦氏怀里,猫似地呼噜噜蹭。
六月的天有些热,外室的几扇窗都开着,夜风拂起帐纱带来清凉。
秦氏慈爱地抱着虞玟,还像小时候哄虞玟睡觉时一样轻轻地拍背,这几乎成了她本能的习惯。
“你小时候还没我手臂长,夜里总哭,我就这么抱着你,哄着你睡,”秦氏感叹:“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虞玟闷声蹭了蹭鼻子,“谢谢舅母爱我护我,玟儿将来会好好孝顺你的。”
秦氏轻笑:“你小时候也这么说,涣儿跟你争,比将来谁更孝顺我一点。”
虞玟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满眼孺慕:“那定然是我会孝顺些,涣儿是男子,要建功立业。“
秦氏低头用下巴碰了碰虞玟的发旋儿,调笑道:“你都要嫁到别家做媳妇去了,要伺候君姑,孝顺公……”
说到嫁人这个话题,虞玟激荡的心情暂时平静,声音也闷闷的,“我嫁了人也能孝顺舅母的。”
“傻孩子,”秦氏叹息不舍:“舅母不是贪你孝顺,是惦念不舍得你,小小一个娃娃,如珠如宝的捧着长大……”
帐顶朦胧昏昏,秦氏累了一路,没说几句就眼皮打架。
虞玟听着渐匀的呼吸声,抬头望了望,等背后轻拍的动作停了,她才轻轻将自己从秦氏的臂弯中挪了出去。
六月初五,梁虞梁家张灯结彩,紧锣密鼓地准备明日的大婚事宜。
梁家一早送来了催妆,鎏金累丝点翠冠、玉环玉佩各一,彩锦缀珠银丝绣鞋两双,妆粉、胭脂、螺黛……
秦婆带着回礼及部分嫁妆,浩浩荡荡去往梁家,给虞玟陈铺新房。
陈氏派了大儿媳小陈氏到门口相迎,小陈氏眼下青黑,瞧着有些憔悴,面对众人的关切或是打量,只能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来应对。
梁家给新人准备的院子在前院,这也是小陈氏忌惮虞玟这个未进门的妯娌的缘由之一。
当年她嫁进梁家时,准备的院子在后院,前院是家主所居之地,这么大的动静,让她怎么能不提防?
秦婆望了眼前院,山石草木与池鱼相对照,金银堆出来的富贵,比不上世族大家的雅静。
门柱游廊上都挂满彩绸,忙碌布置的见着虞家来的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投以好奇打量的目光。
小陈氏领着一干下人,看见秦婆气度不俗,穿着一身绛蓝色的暗纹对襟,花白头发梳着圆髻,别着一根银钗。
便以为她是虞家哪位正经主子,于是福身行了一礼。
“妾见过夫人。”
秦婆站定审视了小陈氏一番,双手交于腹前,微微一屈膝,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老婢拜见大娘子。”
小陈氏眼里满是错愕,身后跟着的婆子女使也惊住了,这老婆子居然是个下人?
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小陈氏居然向一个仆人行礼,脸上青红闪过,很是难堪。
秦婆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敛目冷声吩咐跟在身后的下人,“还不快拜见大娘子。”
“拜见大娘子!”
身后的仆婢齐应高呼,小陈氏的脸色好了些,望向虞家的下人,见一人还站着,皱眉朝秦婆看去。
那女使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的东西用彩绸盖着,秦婆也不等小陈氏叫起。
自站起身,向小陈氏介绍,“大娘子容禀,这乃福康长公主赐给我家姑娘的百子图。”
这话一出,梁家所有的下人都惊住了,全都望着女使手上的托盘,甚至有几个腿软的还滑跪到了地上。
天家之物,岂是有幸能见得真颜的。
小陈氏醒了神,唤了声“起来”,然后踱步往女使那走去。
到得近前,她抬起手,想要揭开彩绸看一看,秦婆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大娘子,此物可是公主亲手绣的,还是小心些为好。”
小陈氏脸颊抽搐两下,她放下手,抬起眉头撑开视线,望着秦婆点头道:“这等贵重之物,是该小心些。”
随即又问起秦婆的称呼,秦婆福了福身道:“老身乃是我家姑娘母亲的乳母,倚老卖老,大娘子喊我秦妈妈即可。”
“秦妈妈,”小陈氏道:“新院在这边,我引你去。”
梁恪苦学多日,总算放了闲,得了几日休息。
人休息了耳朵却没个休息,小白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窜来窜去念个没停。
“三郎,你瞧我明儿穿那身新做的如何?”
梁恪抬眼望了望:“我是新郎,人家都瞧我呢,你穿什么都行。”
小白:“那哪儿行啊,你是我主子,我要穿的差了岂不是丢你面子,让你在丈人面前抬不起头。”
“脸面是自己挣的,”梁恪说:“抬不抬得起头这事,在我,不在你。”
人家若是瞧不上他,就算小白穿金戴银,人家还是瞧不起,还会认为他是个脑子糊涂的。
小白眼角抽了抽,瞧着主子一脸淡然的样子泄气,垂头丧脑地往椅子上一坐。
惆怅地叹长气,暗忖自己何时才能看到自家这主子着急的模样。
主仆俩各坐一端,门外响起脚步声,小白站起身出去看是谁,瞧见个生面孔停步蹙眉。
来人点头示意,说:“梁三郎君可在?我们妈妈请三郎君去新房一叙。”
小白愣地转头朝里喊:“三郎找你的,让你去新房呢。”
侯府下人听到他那没大没小的称呼,皱了皱眉,眼底闪过鄙夷。
梁恪放下手中的游记,站起身理理袍子走去,长腿窄腰,胸阔肩宽——好体魄!
侯府下人暗道一声,然后抱拳行礼,“见过郎君,秦妈妈在铺新房,特请郎君过去,瞧瞧可否合郎君心意。”
梁恪本想说按照‘你们姑娘的喜好来就行’,话临出口又觉得有些敷衍,顿了顿点头,对那来人道:“稍等,我就来。”
虞蟾贵虽是个七品小官,但监管的权利却大,嫡长女出阁,山阳城乃至全楚州的大小官员,都要给他些面子前来道贺。
虞家中门大开,宾客司的人站在台阶上下迎客,见着车眯眼瞧认出家徽。
官阶大的就谄笑着迎至车辕下,亲自放下马凳。举着一条胳膊,朝里通报:
“淮南路提举李官人携眷到!”
门内接一声,再一声传到正院。
虞蟾贵笑着从攀谈中抽出身,领上徐氏一同出门迎客。
又听外面一声呼传:“涟水军都监应官人到!”
虞蟾贵脸上的笑立刻顿住,脚肚子转筋似地抽疼,徐氏轻咳了一声提醒。
二人一同朝外走去。
秦氏今日没出去帮着迎客,只叫了尚涣出去帮着照应,她和虞玟一同在芷兰院,负责会见前来添妆的官眷。
虞玟与山阳城里的贵女无甚深交往来,今日这场合,说说笑笑吃茶,瞧着像是相交已久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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