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声才刚敲响，芷兰院的脚步声就密集起来，所有下人各司其职。
秦婆熬了个通夜，早起用冷水洗了脸，让巧儿给她上些脂粉，又灌了一口沁凉的井水，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三娘子，该起了。”
秦氏迷迷糊糊地应声，侧身看向内侧熟睡的娇娃，抿唇笑了笑，伸手去推，“该起了娇娇，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呢。”
虞玟哼哼两声，耸了耸鼻子，大概是嫌光太刺眼，把手搭在眼睛上，翻了个身朝里，呼呼地又睡起来。
秦氏看到她的样子，脸上露出年少出嫁时才有的憨娇神态。
秦婆的催促声又来了，秦氏掀开床幔，压低声道：“时辰还早，再让她睡会儿。”
虞玟又睡了小半个时辰，晨光初亮洒进房，梳妆台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头冠珠钗，胭脂水粉。
那套由三个绣娘耗费百个工绣出来的嫁衣立在一侧，珠光闪闪，金线鳞鳞，耀人夺目。
女使拿着香炉，往嫁衣上熏最后一遍熏香，虞玟从澡盆里被捞起来，一身雪白的皮肤被搓得发红。
婆子用软绸长巾给她擦干净水，拿起一件绯色绣并蒂莲、石榴纹的抹胸给她穿上，下身着同色的衬裤。
一头乌发用吸水的厚棉巾裹着，被人拥着到梳妆台前坐下，虞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望着外头还有些暗的天，眼角浸着泪星，“这也太早了吧！”
秦氏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柄缠了红绳的同心梳篦，笑着说：“不早了，一会儿姑爷就该进门了。”
梁恪不到四更就被薅了起来，来不及梳洗，先去正院重复了一遍昨日学的规矩礼仪。
帐设司的人在检查场地布置可有遗漏，厨司厨娘灶夫忙得热火朝天，刀剁砧板的声音催得人兴奋而激动。
梁家钱给的多，众厨娘同台竞技，个个都拿出自己最好的技艺施展。
茶酒司最后再核对宾客名单，将各个贵客的喜好和忌讳牢牢记住，哪些家走的近，哪些家走的远，一席一席的位子都有讲究。
“这裴知州安排在主桌上没问题吗？”迎客看着簿子蹙起眉心问道。
另一人瞄了一眼，神色有些凝重，说：“他是这一州之长，又姓裴，总不能因着那一点小事，就误了大头。”
迎客思索两息，觉得有理，若不是那点子事，这梁家哪里能攀得上虞家这门亲。
算起来这裴家还是促成这桩姻缘的媒人呢。
梁恪望着出现在门外的人，眼神里止不住地诧异，看到那人福身的动作，他连忙旋身避开。
弯下腰拱手一揖，垂下眼说：“小娘请起。”
母子俩相互行过礼，楼氏朝大儿子慢慢走了过来，手心里托着一物，是一块质地水头不错的平安扣。
“这是我给虞大姑娘的添妆，你去迎亲时，记得送给她。”
梁恪看着那个白玉扣，神色不解地问：“小娘与她相识？”
楼氏笑了笑不语，率先转过身往里走。
“你今日就要成亲了，小娘没什么可给你的，只能教你一些为人夫婿当尽的责任。”
母子俩的关系不算亲近，甚至有些生疏，梁恪坐在椅子上，看楼氏举着手给他梳头有些费力，便塌下腰。
“小娘请说，儿子会听着记在心里。”
“你想来安静懂事，从不让我操心，这些年你藏拙隐忍，为了我跟燕姐儿在后院里活得安稳，委屈你了。”楼氏叹息。
梁恪忽地感受到他渴求已久的一点东西，嗓子涩得厉害，“是儿子愚笨，让小娘和妹妹为我忧心。”
楼氏抬手打断他的话，接着道：“虞大姑娘的外祖是侯爷，你娶了她，要敬重，小娘知道这桩婚事非你所愿，可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由人心意，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想开了。”
“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梁恪语凝，“我只是觉得太过仓促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也还不熟悉，感觉稀里糊涂的就成亲了。
楼氏知道他性子老练沉稳，某些习惯甚至比他们这些老的还刻板保守，家中郎君众多。
与他相同岁数的都有三个，虽没有娶亲，但房中都是有人伺候的，偏梁恪房中冷清清的，只一个随侍笔墨，穿衣吃饭都是自己来。
楼氏将两侧鬓边的绒发用头油抹顺滑，用绿色的发带将头发固定住，捧起一旁的花幞头，给他戴上。
眼睛望着铜镜中的人脸，眼底满是骄傲，“起来，小娘给你穿衣裳。”
梁恪望着影像模糊的铜镜，站起身双手去接楼氏手里展开的袍子，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楼氏往后避了避，“我也就给穿这最后一回衣裳了，往后这些都由新妇给你操持。”
梁恪只好屈膝往下蹲了蹲，抬起手将胳膊穿进袖袍里去。
温馨凝重的气氛被闯进来的热闹给打破，岑六咋咋呼呼，没进门就开始大声吆喝着：“新郎君，新郎君呢？”
“怎个跟个新娘子似的在房里不出来！”
一阵哄笑声，楼氏拿起革带给梁恪扣上，往后退步福身，“妾先下去了，恭祝郎君大喜，觅得贤妇……”
她动作快得梁恪都来不及避开，生生受了这一礼，梁恪怔在原地，等院外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他才回过神，屈膝扶起楼氏。
声音哽咽：“小娘。”
楼氏望着他笑了笑，说：“去吧！去招待客人，好好的将新妇迎回来。”
几只脚跨进门槛时，楼氏从屋子的后门急匆匆出去，回到自己该回到的地方。
沈氏靠在前院与后院相连的月门上，正与儿子梁慎说话，瞧见楼氏一人从前院回来。
立刻朝梁慎使眼神，让他快些走，等楼氏快走到跟前，吊着嗓子声音又尖又媚。
“这不是楼姐姐，这一大早上上哪去了啊？”
楼氏抬起眼，望着她一身柳红花绿的衣裳，淡淡道：“得主母恩令，去三郎君屋子里帮帮忙。”
她往左右看了看，反问沈氏：“妹妹在这里做什么？今日我等好像不能去前院吧！”
沈氏：“这不是看楼姐姐好日子到了，过来庆贺庆贺。”
二人向来不怎么对付，没说几句就各自回了居所。
辰时末，梁家迎亲队伍整装待发。
梁恪一身绿色袍服，斜眉入鬓，目若朗星，透白的皮肤像是落在山巅松林尖的雪，整个人如同一柄打磨好的玉圭。
温润有仪，刚持有度，幞头上的簪花与轮廓锋利的唇形相得益彰，显得风流疏雅，多情似水流。
行郎清了清嗓子，吊高声线：“吉时已到！新郎出门迎亲！”
鼓乐班子敲响锣，声乐班子跟上，鼓声乐声齐鸣，梁恪翻身上马，等媒人赞礼先走，才催马跟上。
梁家宅子外平日空旷的长街巷道中，此刻摆满了桌席，一张张带着质朴面孔的宾客站满了席桌空隙，瞧见新郎出来，纷纷拱手道喜祝贺。
“恭喜恭喜！”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
六月的天到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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