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蟾贵老脸一皱,整个人僵住,有些难堪地磨磨蹭蹭说出来意。
“母亲近日身子不适,人也昏庸了,家中事乱成一团,下人们也缺少管教,这家还是要大娘子撑着——”
徐氏耷着眼皮看着地砖上的砖缝,冷静听他说完,隔了些时候才抬起头望过去。
“中馈一直是老夫人在管,主君的俸禄也是交在她手中,如今出了亏空,就想让我来接手?”
徐氏毫不留情地揭破虞蟾贵的谎言,两人对望着彼此,虞蟾贵神色难堪,别开头看向门外。
肩膀提起,过了许久才塌下去,说话比先前实了些,“大娘子,你我都是被侯府摆弄的可怜人。”
虞蟾贵叹了口气,转而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氏,“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嫁我是迫不得已,多年来避着我不肯同居。”
徐氏神色淡淡,盯着门外眨了眨眼睛,虞蟾贵瞧着加重说话的语气。
“这些年我给足了你体面,不纳妾不沾花惹草,整个楚州的官眷谁不羡慕你?”
徐氏听到这里,转头瞥他,“主君想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就是。”
“你为何要这般冷淡?”虞蟾贵一手拍在桌上,两只眼睛锁在徐氏脸上,“我一颗心捧到你面前,遭你如此践踏”
徐氏把头转正目视前方,深吸一口气打断道:“要我接手烂摊子也可以,主君先将那堆亲戚全打发走,另外将这些年的俸禄全交到我手中。”
虞蟾贵眼睛一亮又一暗,听完徐氏的要求,把放在桌上那只手收了回来,龃龉道:“你明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上哪儿一下子弄那么多钱?”
徐氏甩了个冷眼,语气冷淡:“那就是主君自己的事了。”
虞蟾贵气急,“我自己的事?你嫁给我,那我们便是一体,我若不好,你觉得侯府能让你好过?”
徐氏不语,等着虞蟾贵自己发泄完,答应了她的要求后才开口,也算主动给虞蟾贵提个醒。
“万宝斋的事主君听说了吧?”
虞蟾贵一怔,眼睛瞪大望着徐氏,徐氏正视着门外,不疾不徐地说完。
“章弼请了应增加派人手,各门各道以及渡口的盘查,近日去过东关厢的人都被传去问话,想必不久主君那群亲戚就该上门来了。”
虞蟾贵僵坐在椅子上,眼神闪烁不停,等徐氏说完,他立刻道:“大娘子放心,这两日乃至以后,不会再有人上门!”
徐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饮下,杯子放下便送客:“我乏了,主君慢走。”
虞蟾贵面色僵硬地站起身,挤了挤眉毛缓和脸色,又关切了两句才转身出去。
穿过月门时,瞧见一个眼生、面容娇媚的女使,不由得慢下脚步。
“见过主君。”
女使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耳朵一酥,行礼的姿势软弱无骨,叫人见怜。
虞蟾贵嗓子咽了咽,端视着女使,“多大了?新来的?叫什么名?”
女使盈盈一笑,媚眼如丝,“回主君,奴婢拂扶光,今年十九,伺候大娘子有半月了。”
十九?半月?
虞蟾贵若有所思,审视着问道:“你这大好年纪不嫁人?”
女使像是被戳到伤心事一般,掩面欲泣,“奴家命苦,十四被爹娘卖给扬州一富商做妾。”
她一边说,身子软软地无力晃着,抬眼含波地注视着面前男人的眼睛。
眼里夹着惦念与心伤,“也过了几年好日子,可那死鬼命短横遭了大难,去身后主母便容我不下,将我发卖了。”
虞蟾贵到底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没有也会装出清高孤绝的派头,面对送入怀的软香好不变色。
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大娘子是个贤惠人,你好好伺候着。”
人走远,林扶光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翻了个白眼嗔呶:“假正经!”
虞玟已经年满十七,放在别家早已是孩子她娘了,侯府又来了信,意思是亲事既已定下,就不要再拖日子。
让梁家早早选期,在八月秋试前把婚事办了,等新姑爷秋试后,直接收拾行囊上京。
尚涣派人去跟媒人交涉,由媒人去梁家说,也立刻有了回信,梁家自然满意这提议。
虞蟾贵作为楚州通判,管一州粮赋、监察刺举,同时科场秩序的维护,也在他的职责范围。
今秋梁家内外有三人应试,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到时取中的几率也就高些。
没过几日,媒人就带来了梁家算出的几个吉日,供虞家挑选落定,分别是五月二十八、六月初六、六月二十。
尚涣看过,觉得五月二十八这日子太赶了,就让虞玟自己选,有刘婆和秦婆从旁建议,最终选定了六月初六。
那时候已经出梅,离入伏还有几天,天气不算太热。
媒人去梁家回了信,两家都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尚涣也终于抽出时间,去问虞蟾贵嫁妆的事,两人在书房谈,没说几句就气氛怒张。
虞蟾贵把担子甩出去,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对着尚涣也能摆起长辈架子。
“嫁妆一事,自有你姑母办妥,”虞蟾贵不耐烦道:“我公务多,也就不多留你说话了。”
尚涣眉锋紧压在眼睛上,睨视对面的人,“姑母的嫁妆单子侯府跟虞家都有留底,件件样样陪嫁都记了个清楚,全数都并到了表姐的嫁妆单子上,到时候会当着媒人和见证人的面点个清楚!”
虞蟾贵后背一颤,挑起眉吸了口气看向尚涣,“这嫁妆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点呢?财不外露,我一个七品小官,给女儿陪嫁的东西若是过多,岂不是授人把柄?”
尚涣:“通判放心,当年我姑母出嫁,嫁妆单都是经过司勋司验查过的,祖母惦念表姐,特去圣人那儿求了恩典,准许将姑母的嫁妆一并给表姐做嫁。”
说着从银鱼袋中取出一物,手指捻着展示给虞蟾贵看,眼尾扬起颇为自豪。
“这是姑母当年受封赏时,太后赐给姑母的东珠,中宫圣人特许,将此物嵌到表姐出嫁所带的头冠之上。”
虞蟾贵眼睛直直盯着那枚莹白的珠子,贪婪惊诧一一闪过,最后演变成难堪与羞辱。
他别开眼,站起身盯着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字,转身对着那珠子屈膝下拜。
“下官叩谢官家、太后、圣人恩赏,下官万死不辞报效朝廷!万岁万岁万万岁!”
芷兰院。
徐氏抱着一叠账本独自走进院子,秦婆坐在檐下教巧儿认字,看见徐氏,她周身一瞬间绷紧。
“你来干什么?”
徐氏颔首以致,温声道:“请妈妈叫刘妈妈一起过来,眼看清点大姑娘的嫁妆。”
秦婆站起身,巧儿怯怯地望着徐氏往她身后躲了躲。
“你去请刘婆和三郎过来,”秦婆望着徐氏说。
徐氏淡淡一笑,“两位妈妈都是侯府的老人,也是大姑娘的半个长辈,这些内务你们经手的多,其中关窍比年轻人看得透彻,三郎在书房和主君谈事,就不必打扰他们谈事了吧!”
这时门内走出一人——正是虞玟,虞玟望着徐氏对秦婆说:“有婆婆和刘婆婆帮我看看就行,涣儿一个郎君,哪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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