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孝宽缓步走进门来,他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勃然大怒道:“谁敢动阿痴,我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阿绚心急如焚,高声道:“别中了他们的计!你快快出去!”
梁孝宽谁都不理会,指着藏在乔凌两人身后的周庸,怒吼道:“若不是因为他和刘熙元这两个畜生,阿痴怎么会死!阿痴怎么会死!阿痴,我的阿痴!”
他面容憔悴,声音颤抖,状若癫狂,乔凌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均流露出不忍之意。鱼乔心想,此中果然有隐情,却不知曹毕娑那边进行的如何。
正想着,门后忽然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一个光头无须的胡商钻进了半边身子,正是曹毕娑本人。他眼珠往众人身上一转,随即对王大人叉手行礼,禀报道:
“老曹这趟没白跑,正如王大人料想的一样,这一男一女果然是开窟造像的匠人——男的是个木工,做佛像木胚兼石窟脚手架,女的是画工,专程画壁画。”说着远远地冲鱼乔扔出一本泛黄的名册。
凌二三立即卷袖抄过,鱼乔接过册子翻了翻,将名册上面的画像同眼前的梁孝宽与阿绚对比一番,点头道:“确实是这二人。曹毕娑,你这一趟调查得不错,不枉演了一场嫌犯,才能诱得他们上钩。”
曹毕娑听闻自己立功,立即展露出笑容,他本就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性格,此刻便笑嘻嘻地道:“那敢情好,王大人,我这可算是将功折罪?那,那里西石窟里的那批货就……”
鱼乔心中一乐,此人倒是不忘初心,眼下仍惦记着他那批价值万金的火药。如今真凶既获,也不想再追究这些小事,便道:“什么石窟?什么货?我没见过,也没听说。”
这便是要高抬贵手的意思了,曹毕娑见王大人肯松口,喜得不住地作揖行礼。看着鱼乔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凌二三亦是忍不住一笑。
原来几人午时佯装结案,正是为了引得真凶上钩,这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众目睽睽之下,曹毕娑被差役五花大绑地架走了,却是偷偷调查开凿石窟的匠人去了。
周庸暗暗叫苦,心中不断咒骂,王大人与这嬉皮笑脸的胡商合作演戏,竟也不提前知会自己一声?害得自己魂都吓丢了。
鱼乔思索一番,对着梁孝宽道:“自从前朝起,沙洲大兴石窟造像,近几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雷台县也不能幸免。两年前,因里正尹仲欺男霸女一事,惹得众怒不断,你们便设计将其诱到这间客栈上房,施此计杀了他,是吗?”
梁孝宽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尹仲这畜生本就该死。还有刘熙元和周庸,两个王八蛋也不配活着!”
他见鱼乔皱眉,冷笑一声,缓缓道:“王大人,你是朝廷官员,自然精通政务文书。我且问你,若是一道文书改了又改,逾千百遍,你当如何?若是为了改这文书,你家中老幼皆死于水患,你又当如何?”
鱼乔一愣,圣人施令,政策朝令夕改,此事自己并非没有经历过,便道:“这……若是事出有因,为了社稷百姓,为人臣子,自该尽力体谅。”
梁孝宽仰天大笑,笑容却苦涩至极,半晌道:“好一个尽力体谅,我当初何尝没有体谅,可又落得个什么下场?他要我们改的不是文书,是画像。”
鱼乔心中一凛,立即与凌二三对视,两人心中均想:石窟中的刘熙元画像,莫非就出自此二人之手?
梁孝宽声音嘶哑,愤愤道:
“我本是这雷台县的木工,家中小妹阿绚从小喜爱丹青,擅长画画。沙洲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有人达官贵人前往开窟造像,我们兄妹二人自幼便以此维持生计,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得上舒心。
“我娶亲的第一年,有了一个女儿,生得活泼聪明,玉雪可爱,乡邻无人不爱她。那一年,我们听说节度使大人刘熙元有为家族开凿石窟的打算。石窟地址正选在了雷台县的千佛窟中。那时,我和阿绚已是远近小有名气的工匠,听闻此言,自然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应了,可这件差事,正成了灾祸的根源。
“有了供养人出资,这本是一桩极为挣钱的好差事。我和阿绚每日兴致勃勃从早忙到晚。我负责搭起开窟所用的脚手架,并构建佛像内部的木架构;阿绚则每日勾画图样,将刘熙元家族人像全都绘制在壁画上,让他们侍奉在佛祖身旁。那时我妻子阿贞又有了身孕,拿了这笔工钱,正好给刚出生的孩子买些吃食衣裳。
“事情原本进展得很顺利,石窟内的佛像和壁画都完成了七八成。可那一日,周庸却来了……周大人,你当时要我做些什么,如今还记得吗?”
梁孝宽两眼死死盯着周庸,目眦欲裂,似乎要喷出火来。
“这、这这……”
周庸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个字。他早已瘫坐在地,此刻更是心虚手软,连连往乔凌二人身后藏。
梁孝宽心中暴怒,狠狠呸了一声。半晌后忽又嘿嘿冷笑,森然道:
“周庸这畜生,见了刘熙元的家族石窟,心中好生羡慕,巴不得是自己站在佛祖身旁。这蠢货的脑瓜子突然一转,想出来一个主意。他,他想将这石窟占为己有,便要小妹将他自己的尊容画在刘熙元的身子上!”
听闻此言,几人俱是“啊”了一声,此人竟然连上司家族石窟都要觊觎?这侵占的法子简直闻所未闻,贪婪愚蠢又透着恶毒。
周庸抱头缩在后方,两个肩膀瑟瑟发抖。
“这蠢主意荒唐极了!离谱极了!若被刘熙元瞧见,谁知会惹出什么祸事!起初我们死活不肯,可这畜生令差役将我打得半死,又对小妹用了刑,将她十个手指夹得鲜血淋漓,指骨至今也没有养好。当时她实在受不住了,才哭着答应改画。以往画匠们偶尔也有手误画错的时候,因此有一个改画的法子,将画错的部分铲去,墙面重新抹上泥灰,等干燥后再涂上一层白粉,即可重新绘制。小妹阿绚也是用的这个法子。她按照这蠢货要求,将他的脸画在刘熙元身子上,待到这饭桶心满意足地欣赏完毕,走了,便赶紧将画像重新改回来。可这时距离交付的日期已经很近了,小妹没来得及将原本壁画铲去,只在上面涂抹了一层白粉,就急急忙忙地将刘大人的脸重新画了上去。
“那几日阴雨不断,改来改去,画像上人脸未干,发乌发沉。那日刘大人亲自来验收,对这壁画极为不满,当场大发雷霆。”
惨白月色下,梁孝宽抬头仰面,长长叹息一声,脸上尽是痛楚之色,咬牙继续道:
“那一日暴雨如注,天像是漏了个窟窿一般,正是我妻子要生产的日子。我忧心极了,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妻子,与小妹二人跪地哀求,只盼刘大人能先放我回家请个大夫。可,可刘熙元这畜生非但不答应,还令里正尹仲严加看管,令我兄妹二人什么时候重新画完,什么时候才能放人。我可算是明白了,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没一个把人当人!”
鱼乔心中一动,刚想反驳,话在嘴边却实在说不出口。
梁孝宽继续道:
“小妹心中焦急,运笔如飞,急急忙忙重新画完了。我们又是点火,又是摇了一夜的扇子,只盼画像快干。可刘大人早已走了,我与小妹在石窟里等了一天一夜,也迟迟不见身影。我们对尹仲磕头哀求个不住,求他放我回家先请个大夫,尹仲却死活也不答应,甚至连请人传个话也不愿意。
“待到第三日午后,刘大人才姗姗来迟,对着壁画摇头晃脑点评一番,勉强点头验收了。
“我那已是急得心神不宁,一路狂奔着回家,可……”
梁孝宽声音颤抖,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阿绚伏在地上不断啜泣。
“家中已被大水淹没,我妻子死在了洪水浸泡的产床上,尸体已经僵硬了。两岁的女儿受到了惊吓,从此便痴痴呆呆……”
鱼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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