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是第三日薄暮。
一行人御剑行了三日,风尘染衣,终于在日头将沉未沉之时,望见了明溪镇的轮廓。
此地地处江南水乡,依山傍水,白墙黛瓦错落在溪岸两侧,远远便能听见潺潺的水声,几条窄桥横跨水面,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镇口立着一座石坊,上面刻着“明溪镇”三个字,字迹被年月磨得有些浅了,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烛火刚点起来不久,橘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风揉成细细的碎影。
几人收了剑,落在镇口,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走去。
可走了一程,便觉出些不寻常来。
天色尚未全暗,按理说正是市井炊烟升腾、贩夫走卒收摊归家的时辰,然而沿街的铺面皆门窗紧闭,有的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头,却不肯开门。
连客栈都不见挂出灯牌,檐下黑沉沉的,毫无招徕客人的意思。
燕栩越走越慢,忍不住四下张望了几眼:“这明溪镇的客栈,怎的一家都不开门?天色也不算太晚,总不至于全都打烊了?”
燕观霜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面,语气比平日沉了些许:“别说客栈了,这镇上除了我们,哪还有人影?”
褚岁站在街心,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她低声说了一句:“想必是那白虎在此作祟,恐吓百姓,才使得人人自危,白日里也不敢出门。”
她话音刚落,前方薄雾之中忽然飘来一阵声响。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呜咽,继而是断续的哭声,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哭,又被风搅得断断续续的。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薄雾被风吹散了一角,现出一列人影。
白幡在前,纸钱在风中翻飞,几个人披麻戴孝,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正沿着街面缓缓而行。
棺木沉重,压得抬棺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眼眶通红,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灵牌,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隔着雾看不真切。
那男子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踩到了什么烫脚的东西,待看清那几人腰间的佩剑时,整张脸都白了。
他身后那几个抬棺人也抬起头来,一看对面的阵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手中的抬杠都脱了手,发出短促的惊呼。
有人失声喊道:“是虎怪的侍从!撞上虎怪了!”
话音未落,几人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连棺材都顾不上抬了,齐齐撒手,白幡和纸钱撒了一地,头也不回地四下散开,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里,没了踪影。
褚岁往前追了两步,扬声想喊一句“我们不是”,可那些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街面上只剩下他们四人,和那口被遗弃在路中央的棺材。
褚听澜走上前去,伸手按在棺盖上。
指腹触到木料的一瞬间,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虎怪?”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棺木,“这棺材用料精良,雕花繁复,应当是镇上富庶人家用的。只是……”
褚听澜手上用了些力,棺盖纹丝不动,他又按了按棺木的侧面,“这重量不对。不像是装了尸身的重量。”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岁上前一步:“那便只有得罪了。”
四人合力将棺盖抬开,几人瞳孔皱缩,只因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骇人的尸身,反而什么都没有!
那棺内并无尸身,只有满满一匣金银珠宝,珠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旁边躺着一块灵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字。
吾妻柳蓁。
褚岁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这……棺材里竟没有尸身?”
褚听澜沉吟片刻,目光在那灵牌上停了一瞬:“白日出殡才合常理,夜间出殡,说明此人乃是横死。”
燕栩搓了搓胳膊,秋风不知何时起了,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横死总归也得有尸身吧?棺里只放这些东西,算怎么回事?”
燕观霜弯下腰,将那块灵牌拾起,拂了拂上面的灰,递给燕栩:“你把这块灵牌收好,待寻着落脚处,明日再寻访这柳蓁的家人,将东西还回去,也好问清原委。”
燕栩接过灵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刻。
他把它裹进一块帕子里,小心地放进了包袱。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白幡还落在路面上,纸钱被风吹着,贴着墙角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明溪镇的白墙黛瓦在薄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幅画了一半就被搁下的水墨。
几人又沿着街面走了一程,薄雾渐浓,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两旁仍是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也像是含着怯。
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处巷口拐角,瞧见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灯下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剥落,依稀可辨“月明客栈”四个字。
店门半掩着,门板正被人从里头一块一块地合上。
是一个年轻的青年,瞧着不过弱冠之龄,布衣布鞋,挽着袖子,神色算不上慌张,却有一种隐约的谨慎。
褚听澜几步上前,在门板合拢前抬手虚虚一挡,声音不高不低:“且慢。我等要住店。”
小二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一圈。
几人衣袍虽染了风尘,但料子皆是上乘,腰间佩剑,且观其气度,不似寻常人。
他略略一怔,随即垂了眼,语气倒也客气,只是带着一种不愿多事的小心:“本店客满了,几位客官寻别处歇脚吧。”
燕栩往里探了探头,只见厅内桌椅齐整,并无用过的痕迹。
楼上几间客房皆门窗闭合,不见灯火,也无声响。
他收回视线,声音微扬:“你这小厮怎么唬人?我瞧着客房紧闭,无灯无人,哪里像是客满的样子?”
小二被他戳穿,面上露出一丝窘迫,讪讪地搓了搓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让几位客官住进来。几位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小二探头往外边瞧了瞧,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个镇子如今不太平,闹妖祟。若是几位在我们店里出了什么事,有人查起来,我这小本生意,便彻底做不下去了。”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目光还不自觉地朝街面上瞟了一眼。
燕观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袋,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是沧澜城来的修士,此番前来,便是为处理明溪镇妖祟之事。还请通融。这银子是这几日住店的花销,多的你收着,买些吃食衣物便是。”
那店小二本已打算关了门,听到“沧澜城修士”四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又看了他们一遍,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你们……当真是沧澜城来的修士?”
褚岁点头道:“可不是么。御剑飞了三天,专程来处理这事儿。”
小二一下子变了脸色,将门大大地敞开,侧身让出一条路:“几位客官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了,回头道,“若几位当真是来除妖的,这一分银子我都不收。”
他说着,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推拒,反而多了一层急切,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的人。
燕观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袋银子搁在柜台上,不动声色地推到了账本旁边。
小二已经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热茶,又从后厨端了一碟刚热好的米糕,摆在桌角,布巾往肩上一搭,在桌边坐下,神色比方才活络了许多。
“几位客官先喝口热茶垫垫肚子,我慢慢跟你们说说,这明溪镇的事。”
他说着,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听澜脸上,像是斟酌着从哪里说起。
油灯跳了一下,檐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小二说,明溪镇依山傍水,原本是个好地方。
镇上有一座山,那座山名唤栖云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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