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即便只是寻常的进食,他亦是坐姿端正,箸起箸落,不疾不徐,咀嚼无声,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她不觉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人真是……连吃饭都这么好看,一举一动皆是雅致。
直到那双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才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裴砚抬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饭吃完了,帕子该物归原主了吧。”
崔令妩拿着帕子在手里晃了晃,唇角微翘:“我又没说什么时候还。”
裴砚眉头一蹙。
“元宝的猫架子,被它玩坏了,”她歪头看他,声音清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修好,我就还你。”
他沉默了一瞬,倏地起身,伸手便要夺。
崔令妩动作迅捷,将帕子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后跳开一步。她扬了扬眉,拿眼尾觑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来抢呀。
裴砚手臂一顿,耳根又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势在必得。
崔令妩刚要躲,门外忽的响起叩门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
只一瞬,他便将手收了回来,退开半步,理了理衣袖。方才那一番抢夺,衣襟微微有些乱了,他不动声色地抚平,又是一副端方模样。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方才的失态。
他走到门边,伸手去拨门闩。那门闩大约有些涩,“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墨辞极轻的一声嘀咕:“……怎么还闩门了。”
裴砚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崔令妩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还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门拉开。
墨辞神色已经收敛了,拱手道:“少卿,老周请您立刻去一趟停尸房。”
裴砚微微颔首,跨出门槛,两人并肩往院外走,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可是验尸有了进展?”
他步履甚快,问完才发觉,不仅李玄明跟了上来,连崔令妩也亦步亦趋地粘在他身边。
裴砚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疑惑道:“你?”
崔令妩却扬起脸,悠悠道:“你不是担心我,怕我有危险吗?那我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不就最安全啦?”她说着,还伸手拽住了他官袍的一小片袖角,模样无辜又执拗。
他刚要开口让她回去,墨辞已在前方催促:“少卿,老周那边似乎很急。”
他看了崔令妩一眼,无奈地咽下劝阻的话,加快脚步。
李玄明与崔令妩并肩而行,看着前面裴砚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调侃:“崔娘子,你这…锲而不舍、胡搅蛮缠的本事,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崔令妩目光依旧粘在裴砚身上,随口回道:“你是说姜妩?”
他有些惊讶:“裴砚告诉你的?”
她摇摇头:“是阿棠…哦,就是你的夫人,闲聊时提过。”
李玄明更觉诧异,他竟不知自家晚棠,何时与这位崔家小娘子关系这般亲近了,都称呼上了阿棠?
崔令妩却没在意他的惊讶,已经自顾自地往前快走了两步,嘴里嘟囔着:“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长着一张跟他心头朱砂痣那么像的脸……怎么偏偏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呢?”
停尸房。此处阴冷肃杀,数具覆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见裴砚一行人进来,连忙拱手:“少卿,老朽遵照您的吩咐,反复仔细查验了数遍……”
“结果如何?”裴砚追问。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头:“死因……仍是不明啊!这、这真是邪了门了!”
老周抬眼看向裴砚,语气带着为难:“少卿,依老朽看,除非…除非进行剖验,切开胸腹,直接查看五脏六腑内部情形,或许能有所发现。可是…”
“这几位皆是官宦家的千金小姐,身份贵重。家中送来时便已严词声明,务必保持全尸…这、这可如何是好?”
裴砚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他下颌线条绷紧,置于身侧的双手,渐渐握成了拳。
死寂。
良久,裴砚缓缓松开拳头,声音低沉:“动手。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
“裴砚!你疯了?!”李玄明猛地踏前一步,喝道:“这些小姐的父亲、叔伯,哪个不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他们若联起手来参你一本,告你一个‘亵渎遗体’、‘目无纲常’,一参一个准!到时候,别说你这大理寺少卿的官职,恐怕连你兰陵裴氏的名声都要受到牵连。”
裴砚没有看他,声音平静:“若因顾忌自身前程与声名,便畏首畏尾,坐视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与不义。查明死因,找到凶手,告慰亡者,平息恐慌,是本官职责所在。纵有千般责难,我裴砚受着便是。”
崔令妩站在一旁,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不免为他担忧。可是……她抬眸,看着裴砚挺拔坚韧的背影,又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
她缓缓开口:“李校尉,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不过是一副皮囊。空守着这具冰冷的躯体,保全所谓的‘全尸’虚名,却让杀害她们的凶手继续隐匿,或许还会害死更多人,那这些姑娘在天之灵,恐怕也难以安息吧?我想……若她们自己能选择,也定是希望能早些揪出真凶,得以瞑目。”
李玄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砚侧过头,看了崔令妩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意外,有审慎,似乎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老周点了点头:“务必细致。”
老周重重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工具。
房间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的烛火跳动着,墙角的冰墙反射着幽幽冷光。
崔令妩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睁大眼睛看着老周和助手们忙碌的身影。但午后的困意,渐渐让她眼皮沉重起来。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啄米的小鸡。
终于,在一次幅度较大的“点头”之后,她的脑袋歪向一侧,不偏不倚,轻轻靠在了身旁裴砚的肩膀上。
裴砚肩头突然一沉,清浅的呼吸随之传来。他身体僵了一下,侧目看去,发现崔令妩已合上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砚一时无言,看着少女的睡颜,与周遭阴森的环境形成诡异的对比。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缓缓放低,让她靠得更稳当、更舒服些。
李玄明抱着臂站在另一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闪了闪,撇撇嘴,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他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用手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面向裴砚,声音带着疲惫:“少卿……”
声音不高,却足以惊动浅眠的崔令妩。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迷茫,声音软糯含糊:“查到了?”
裴砚在她抬头的瞬间,已将被她压得发麻的胳膊向后收了收,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静。
老周拱手道:“回少卿,除却那两位已下葬数日、遗体腐烂程度较高的,其余三位死者,经过剖验探查,死因基本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均是死于急性心疾——心脏麻痹,伴随心肌及心腔内小血管的突发性破裂出血,死亡过程应当非常迅速。”
李玄明眉头紧锁,追问:“何种情况会导致如此急性的麻痹和出血?”
老周沉吟道:“原因有多种可能。剧烈惊吓、极端情绪波动如狂喜或暴怒、某些特定毒素刺激、或者身体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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