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上车后,拣了靠门的位置坐下。马车摇摇晃晃的穿街过巷,他却在颠簸中纹丝不动。
崔令妩倒是自在得很,从小几上的攒盒里捏了颗蜜饯放入口中,随即也捏了一颗递过去给他:“尝尝?”
裴砚素来不喜这些过甜的零嘴,下意识便要婉拒。可对上她那双含着期待的眸子,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他顿了顿,终究是伸出手,接过那枚蜜饯,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眉心猛地一蹙,平静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酸的。”他说。
崔令妩看着他那副被酸到却说不出话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裴砚听着她的笑声,别开脸去,将目光投向窗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好容易才将那股酸涩咽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辘辘前行之声。裴砚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忽然开口:“你很喜欢长安?”
崔令妩点点头,笑吟吟道:“喜欢啊。长安多热闹,我来这儿认识了很多人,见识了许多新鲜事,还交到了朋友。”
“朋友?”他重复道,目光转回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崔令妩掰着手指数,“阿棠人最好了,温柔又细心;郑云澈呢,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懂得多,也热心;嗯……墨辞勉强算一个吧;还有李校尉那家伙,统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可我光看他的画像就觉得莫名眼熟,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她数得认真,语气轻快,全然不觉自己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裴砚心底那潭静水。
他静静听着,面上不显,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了蜷。
明明都是一同长大的人。她与林晚棠一见如故,对李玄明也觉得莫名熟悉,偏偏对他——没有半分似曾相识。
裴砚垂下眼帘,喉结微动。那枚酸梅的余味还留在唇齿间,涩涩地泛上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当年是他将她拒之门外,冷漠以对。如今她虽忘了前尘,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可那些他曾给过的冷遇与伤害,大约早已沉在了她觉察不到的某处,化作下意识的抗拒。
崔令妩何等敏锐,立刻发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她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当什么?”
裴砚心尖像是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他闭了闭眼,侧过头去,声音有些低哑:“……不问。”
然而崔令妩却不打算放过他。她身子一矮,从对面的座位上滑下来,猫着腰往前挪了两步,蹭到了他身旁,紧挨着他坐下。马车正好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轻一晃,她便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仰起脸,凑近他耳廓,压低了嗓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唤你一声夫君?”
温热的气息裹着蜜饯的清香和少女独有的馨甜,轻拂过他的耳廓,落在裴砚恪守了二十年的礼法与心防之上,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浑身一震,倏地抬手捂住了耳朵,整个人几乎是同时缩到了角落,脊背紧紧抵着车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木板里去。大掌盖在耳廓上,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红得能滴出血来。
崔令妩眨了眨眼。
看着他这副模样,再不是平日里那个从容不迫、波澜不惊的裴少卿。她便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带着三分得逞的快意,三分促狭的满足。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一个羞恼交加,兀自对着车壁平复汹涌的心绪;一个笑靥如花,托着腮,饶有兴味地赏着眼前人罕见的窘迫。
小院的门扉被轻轻叩响。巷口那丛草里的虫鸣忽然歇了一瞬。
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郑云澈身上系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围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小臂。他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随意贴在额角,脸上甚至蹭了几道新鲜的泥印,一双手更是沾满了湿润的黑土。
这般接地气的模样,与他那荥阳郑氏公子的身份颇有反差。
看到崔令妩,郑云澈眼睛一亮:“崔娘子?”
当他目光越过崔令妩,看到她身后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迅速淡了下去,嘴角微微撇了撇,但还是依礼拱了拱手,语气疏淡了许多:“裴少卿。”
裴砚微微颔首:“郑小郎君,叨扰了。”
踏进小院,眼前豁然开朗。
这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清幽雅致。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倚着几丛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院中靠墙搭起的一座小巧花棚,以细竹为架,覆着透光的油布,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盆花草。
时值二月,院里的梅花还没谢尽,花棚内却已暖融融地绽了一片新绿。
郑云澈引着二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自己先去一旁的水缸边仔细净了手,又用布巾擦净了脸上的泥污,这才回屋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盏清茶和一碟精巧的绿豆糕。
崔令妩的注意力早已被花棚里那些盛开的花朵吸引,好奇地问:“郑郎君,那几盆开着小紫花的是什么花?这才二月,怎地就开了?”
郑云澈将茶点摆好,笑道:“那是‘迎春紫’,又叫‘寒客’,性子最是耐寒,秋末便打花苞,若养护得当,置于这加了炭盆保温的花棚里,正月里便能见花,一直能开到春末。还有那鹅黄的,是‘金盏早’,也是喜寒的品种。”
裴砚却没有品茶赏花的心思。他从袖中取出方子和胭脂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直言道:“郑小郎君,此番冒昧前来,仍是为此物及其方子。案情或有新发现,还需小郎君的帮忙。”
郑云澈神色凝重起来,他拿起那张方子,又打开胭脂盒指尖沾取少许膏体捻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口中低声念着:“珍珠粉、崖蜜、龙涎香底、金盏菊……还有这用以定色的紫矿……”
他沉吟良久,忽然放下东西,站起身,“二位稍候。”
郑云澈快步走进屋内,片刻后,捧着一本古籍走了出来。他快速翻找着。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页转向裴砚和崔令妩,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旁边的简易图解,声音凝重:“你们看这里!《南荒异物志》残篇记载……紫矿,亦称麒麟血,用以染色,性温平,无毒。然,若遇‘魂牵草’研磨燃烧之烟气,或以其汁液浸泡之物长时间接触……二气相感,可生‘离魂引’之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手指又重重地点在那“离魂引”三个古篆字上:“古籍云,离魂引非毒,乃极乐之幻引。能令人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心神愉悦,飘飘欲仙,沉溺幻境不愿醒。然,幻引累积,与心血相激,犹如火上烹油,可致气血狂沸,心脉贲张。”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寒意:“轻则心悸晕厥,重则……心脏麻痹,血管迸裂,于幻梦之中,猝然而逝!且死者面容,常带迷醉欢愉之笑。”
“这胭脂用了紫矿定色,而魂牵草……”他快速翻动着那本古籍,纸张哗哗作响,试图找到更详尽的记载,但古籍残缺,后半部分关于魂牵草具体形态、产地竟已遗失。他反复翻找几遍,终是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两人,眼中带着未尽之言。
裴砚已然起身,对着郑云澈郑重一揖:“今日,多谢郑小郎君指点迷津。”
崔令妩也跟着起来,笑眯眯地告辞:“郑郎君,今日叨扰啦,改日再来向你讨教养花。”
郑云澈连忙还礼,又对崔令妩殷切道:“崔娘子客气,随时恭候。”
回程的马车上。
裴砚沉默片刻,问道:“他为何独居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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