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灵柩葬入皇陵,新帝以日代月守孝结束。
按照祖宗规矩,皇帝驾崩后,无子的妃嫔皆要入护国寺出家。
但新帝慈悲,不忍心见这些宫妃们年纪轻轻就要青灯古佛,苦修佛法聊度余生。
为此,他在守孝结束后,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让所有宫妃的娘家人前来,将宫妃们接回家中奉养,至于奉养之资内廷来出。若是有再嫁之意者,允其再嫁,家人不许阻拦。
这一举措,闹得大家有些摸不到头脑。
肯定是有反对的声浪,并且尤为巨大。毕竟她们可都是先帝的女人,若是再嫁他人与羞辱先帝何异?
奈何这群宫妃里,娘家势力强盛者众多,既然女儿当初为了家族搏前程入了宫,哪怕没搏到,那也是天意由不得人。这些年来,孩子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家里又不是丧心病狂,既然有更好的选择,又怎么愿意让自家孩子去护国寺苦熬后半生呢?
以贤妃的祖父吏部尚书为首,重臣们抱团在一起,引经据典,从人口增长的国策到朝廷寡妇再嫁的法条由来,再到父母之心人之大伦等等,近乎是全方位的把对面给扇了回去。
宫妃们欢天喜地回家去了,本就不热闹的后宫一下变得格外冷清。
整个后宫只剩下一个人,霍皇后。
大家摸不明白新帝对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借着折辱霍皇后来发泄对先帝的不满呢,还是以此暗示朝臣们他想给生身父母追封皇帝皇后位呢?
就在此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宗室中有名的糊涂人勤郡王跳了出来,一开口就把朝臣们给惊得笏板掉了一地。
他说:“臣有本要奏。既陛下施恩先帝后宫众人,怎可独独落下皇后霍氏?”
这人疯了吧?!
新帝开恩允许先帝妃嫔归家,那大约只是为了笼络朝臣,施恩给他们的一种手段罢了。你还真以为他该一视同仁,无论皇后还是妃嫔,都送回家去重新择婿?
再者说,遣散先帝妃嫔归家另嫁,那好歹还可以说她们只是妃妾,算不得什么,糊弄糊弄面上能过去也就罢了。
可是,先帝的皇后?
勤郡王大约是真的失心疯了。
也有一些家眷亲属居住在邺京的官员,之前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位新帝仿佛和霍皇后有过一些……情分。此时听到勤郡王的话,这些人私下眼神乱飞,一个个都约摸着猜到了什么。
上官宴的脸藏在十二旒冕后面,看不清楚神色,但他的语气是温和的。
他说:“哦?那依勤郡王的意思呢?朕该将霍皇后也送归家中吗?”
“是,陛下既然要施恩,便该一视同仁才是。”
“那她若想要再嫁呢?”
“陛下既然允先帝宫妃还家再嫁,那霍皇后也该如此。”
二人你来我往,根本没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眨眼的功夫就好像要把送霍皇后归家一事给敲定下来。
朝臣们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进谏阻拦。
上官宴不说话,勤郡王跳的比谁都高,他胸有成竹地把在家跟曾孙上官睿演练数十遍的话喷了出来。
喷到最后,他甚至要求朝中但凡家中有归家宫妃的,都必须同意此事。否则就是不忠不义无耻无礼。
没办法,大家虽然心里实际上也觉得这事格外荒唐,但谁叫他们先前心疼自家孩子,同意了陛下放先帝妃嫔归家一事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会儿自然说不出硬气话。只能跟着这位仿佛是霍皇后娘家亲人似的勤郡王,一起力怼反对者。
上官宴高居御座,俯瞰着这出唇枪舌战的众生相,嘴角漫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来。
既然先帝皇后可以归家另嫁,那不管是嫁给别的什么人,还是嫁给他这个新帝,都没有区别,对么?
至于今日大朝会之前,上官睿专程跑来询问他的那个问题,“陛下,续娶嗣父之妻,此举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无数求名之辈会想尽一切办法就此事在您身上获取名望,他们甚至会以言辞狠辣斥责您、以为此事撞柱死谏为荣。即便您御下有方又乾纲独断,压的下朝臣们的反对之声,可以平息朝野对此的反抗。但史笔如刀,又如何能饶得过您?您此生便是再如何雄韬伟略,在青史上也得不到应有的赞誉了。您确实想好了吗?”
上官宴看着这个长得像野鹅似的少年,看在他与勤郡王为此事绞尽脑汁熬得心血都快干涸的份上,也不介意他名为疑问,实则恐吓式的劝谏:“朕不在乎。”
什么遭人唾弃,什么史笔如刀,什么世人抨击,上官宴知道的很清楚,但他不在乎。
就在这种几乎引爆整个上京城舆论的氛围里,霍湘被送回了陈府。
是的,早在霍湘当上皇后没多久,陈榴便以没能给霍家绵延子嗣,导致武安侯无子,且夫妻分离多年感情不谐为由,要求与武安侯和离。
陈榴背靠皇后女儿,便是霍老夫人也只能同意和离,并且代替儿子签下和离书,放儿媳妇离家而去。
和离之后,陈榴也并未回娘家靖国公府,而是带着徐嬷嬷苔痕金缕等人自立门户。
霍湘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有回到家中,而且是属于母亲自己的家。这里没有想要她们母女性命的父亲,也没有帮父亲监视她们的祖母。
时隔多年,她终于在这里找回了九岁以后就彻底失去的,关于家的安全感。
陈榴拉着霍湘在家中四处走动,母女二人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却带着放松惬意的笑容。
“真好。”
筹划多年的事情终于亲眼看见成功,哪怕中途有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霍湘依旧觉得格外开心。
起码母亲有了新的生活,而且看看这家中的陈设布置,还有母亲说起花园子各种花草时的快活,她就知道母亲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在很认真的享受着现在的生活。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霍湘感到欣慰的了。
“陛下仁德,允你出宫归家。”
游览过新家,母女二人再次相见的激动终于平复下来,这才能坐下来安静的说说话。
陈榴上次见女儿,还是与霍廉贞和离之际。
后来先帝透出有过继皇嗣之意,女儿便捎话回来,告知她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当真不要听信,闭门在家过日子就好,万万不可被人牵连,搅和进去。
万分信任女儿的陈榴照做了,无论是陛下宠爱女儿到世人皆知也好,还是有那孩子被宫中选中过继的宗室王妃投帖邀约也好,甚至是哪怕是听说女儿重病不起,心里焦灼担忧到了极点,她都如同苦修一般闭门不出,始终未曾现身于人前。
就好像她和离时说的那样,女儿嫁与陛下便是皇家的人,与她与霍家都再无干系。
与最后那次见面时相比,此时的女儿虽然瘦了许多,却显得精神更好。眉宇间不再有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睛里的煎熬感也褪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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