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帝,上官昉,字九如,八岁登基为帝,御极十四载,于天佑十四年六月初九重病不治,龙御归天。
天佑帝驾崩前留有遗诏,皇长子上官宴深肖朕躬,克承大统,立为皇太子。命皇太子上官宴宜于朕柩前即皇帝位,以定国是,以安民心。
对此,除了几个脑袋不甚清明的皇子和妃嫔闹了点小波澜,其余人都格外安静,近乎是堪称温驯地接受了这件事情。
就连宗室里那些过继了孩子的老王爷们,在经历过这大半年后,也老老实实消停了——没有人嫌自己命太长,既然敌不过人家,能给自家孩子赚一份郡王爵位也够了。
甚至,其中有些还忙不迭地跑去谄媚新君,试图替自家孩子博得新君欢心,日后也能有一份好前程。
“选妃?”
“是啊是啊!陛下虽曾与昭华郡主有婚约在身,但昭华郡主一直卧病不起,这天长日久难不成要让陛下为郡主守身,一直这么旷着吗?”
来人觉得自己应该是说到陛下的心坎上了,要不然,陛下怎么会对着他笑了呢。
于是他愈发兴奋:“按理来说,陛下是君,臣若是说这些恐有僭越之嫌。但臣身为宗室,若按照血脉亲缘来说,与陛下乃是一家人。作为家人长辈,臣斗胆劝诫陛下一句,无论如何要尽快擢选妃嫔入宫,早早诞育子嗣开枝散叶才好,免得……”
后面的话就不能说了,毕竟先帝的灵柩还在宫里放着,没挪到皇陵里面去呢!
上官宴看着这位活似野鹅成精的老者,那隆起的额头和奇长无比的脖颈,这般奇特的长相皇子里也有一位,好像叫上官睿。不过,相较于那位上官睿内敛低调有城府识时务,这老者简直就是跟曾孙子完全反着来,蠢的上官宴都不忍直视了。
“勤郡王,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先帝殡天至今不过二十三日而已,就算先帝命朕以日代月,只需守二十七日的孝,那也还差着日子呢。您老在朕为先帝守孝期间,前来撺掇朕尽快选妃?”
勤郡王愣住了。
坏了!
碍于不是亲父子的关系,他把守孝这事儿没往心里去!
“噗通!”
他赶忙跪下请罪:“臣并非是有意要做此等大不敬之事,实在是因为臣年迈糊涂,神志不清,一时胡言乱语罢了,恳请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啊!”
平日里,上官宴对于这种糊涂人是懒得浪费精力的。但他看着胆敢在先帝孝期就来撺掇他选妃的勤郡王,觉得大约是蠢人也该有蠢人的用处。
按理来说,若是他想娶霍湘,就该先让她去护国寺里青灯古佛为先帝守孝,等三年以后,他彻底将朝堂把握在手中,而众人对于先帝已然开始淡忘的时候,再想法子把人纳入宫中。
这是最平稳顺畅的路,但若是着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给霍湘改名换姓,不管多少人看过她的模样,只要他这个当皇帝的说这不是先皇后,那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上官宴两样都不想选。
他既舍不得霍湘受一遭佛寺清修之苦,也不愿意她因为要嫁给自己就失去原本的身份。
“勤郡王,你是宗室中现存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长辈。”上官宴笑着示意勤郡王起身,语气温和:“朕也知道你只是忠心为朕着想,才会言辞有失罢了。”
“是是是!臣对陛下真的是一片忠心!”
跑来献媚差点把自己半条命献进去,勤郡王这会儿老实多了,他战战兢兢地起身,擦着额头的汗水诺诺应是。
“朕也不想辜负郡王的一片忠心,这样罢,朕交给郡王一项重任,若是做好了,朕重重有赏。听说郡王家子嗣丰茂,到时候朕也不介意再分几个爵位以作嘉奖。”
勤郡王早年得意多子多福,几十年后,那乌泱泱的儿子孙子曾孙都指着他养活,找前程,他当初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痛苦。
本以为今天献媚失败,能安全出宫都算是运气。谁承想,陛下居然给出了这样的好事,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此事需以密成,朕会派上官睿前去协助郡王,除你二人之外,决不许他人知晓,明白么?”
“明白明白!”勤郡王更安心了,睿哥儿可是他所有子孙里脑子最聪明,最能干的那个,陛下如此看重睿哥儿,就连他今天过来原本的目的,也一并达到了。
“朕要娶先帝皇后,你二人想一个办法,为朕达成此事吧。”
“噗通。”
刚刚还信心十足偷着乐的勤郡王当场就跪下了。
上官宴不在乎勤郡王如何的后悔,他只是顺手交代下去一件事,成了自然很好,若是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没有事能阻拦他迎娶霍湘。
奉先殿。
先帝灵柩停于此处,供妃嫔子嗣们守灵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再择黄道吉日,移入皇陵中安葬。
先帝的妃嫔和皇子们都聚在奉先殿里,按制哭灵。
一群人披麻戴孝,按照地位品阶高低,规规矩矩跪着,跟随礼官的指挥哭一阵歇一阵。
殿里跪的满满当当,唯有新帝与太后不在。
新帝事务繁忙,大约又是在前朝忙于政务。
太后,其实不应该说太后,该依旧称呼霍皇后才对。因为新帝登基以后,并未尊奉霍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就连礼官上奏请求新帝按制册封皇太后,也没有得到新帝的回复,此事就那么尴尬地架在半空。
众人猜测,也许是因为太尴尬,霍皇后自从先帝驾崩之后,便再次重病在床。就连先帝的丧仪和后宫按制守灵,霍皇后也一直未曾出面参与。
“举哀!”
伴随着礼官的指挥,这是四十九日守灵的最后一遍哭灵开始了。
披麻戴孝的众人低着头,高声哭泣以示悲伤。
护国寺的僧众们分列殿中两侧,伴随着木鱼的敲击,低声颂念着经文,如同倦怠的蜂群一般嗡嗡作响。
奉先殿内挂满了白色的帷幕,长长地垂落下来,将先帝灵柩与哭灵众人分割成两个空间。
重重帷幕之后,原本缺席的新帝和霍皇后都在先帝灵柩旁边。
短短几日,霍湘瘦了许多。
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脂粉未施,全然一副未亡人的模样。
这是自上官昉驾崩那日之后,她第一次前来看望他。
也许是当初卫九如在她心里已经死过一遍,以至于霍湘此刻看着这副华丽的帝王灵柩,心里想的却是,也不知道这一次里面到底装没装人。甚至,她总是怀疑上官昉并没有死,就像是上次一样,说不得再过个一年半载,他就突然又跳出来了。
尽管这一次,他分明是她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哭不出来。”
霍湘手扶着灵柩,轻声说:“我曾经为你哭过,整整三个月,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醒来以后眼睛红肿,枕头湿透。也许是那次哭够了,透支了之后的痛苦,我现在哭不出来,还希望你在天之灵不要怪我。”
上官宴走过来,站在霍湘的身边,“他那次假死,并非是什么冠冕堂皇的想要放你寻找更好的归宿,是他终于查实了霍廉贞打算谋反的确切证据,顺势抽身离开罢了。”
“啊,我晓得。”
霍湘捏着袖子里那半块虎符,此刻听到上官宴说破她从前藏得最深最为恐惧他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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