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的午后,寂静得能听见紫藤花瓣从枝头零落的声音。
萧令珩独坐窗边,手中握着一卷《北疆地理志》,书页翻在圣山与黑风峡交界的那一页,指尖悬在舆图上的某一点,久久未动。
窗外那架紫藤,花期将尽。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在夏末的风里打着旋儿飘落,有几瓣拂过窗棂,沾在她铺着冰纨素绢的袖口上,像几点干涸的血迹。
她未拂去。
目光落在书页旁一封摊开的密报上,是半个时辰前镜湖从朔方加急送来的。上面详细记述了狼居胥七日前的小规模摩擦。
乌维派出骑兵骚扰城外流民安置区,阵亡十一人,伤者倍之。狼居胥方仅三死七伤。
“王女于城头督战,未退半步。”密报末尾,加了这样一句。
萧令珩的指尖极轻地抚过那行字,油墨微凸的颗粒感,透过指腹传来,竟似某种遥远而坚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苏云絮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握着狼毫时指尖那总也压不住的微颤;想起她伏在灯下,誊抄那些枯燥的北疆风物志录时,长睫在莹白的脸颊投下两弯安静的、微微颤动的弧影。
现在,那双手握住了刀,那双眼眸看向了战场。
“殿下,”碧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镜湖传来消息,那件事……办妥了。”
萧令珩抬眸:“进来说。”
碧梧推门而入,反手轻轻掩上。她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细纸卷。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鹤,今晨在府中‘急病’昏厥,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静养数月。”碧梧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他手下负责北疆勘验文书归档的两名书吏,昨日傍晚因‘醉酒失足’,跌进了金水河下游的淤泥滩,今早才被发现,已溺毙。”
萧令珩接过纸卷,没有立刻拆开。
窗外,又一阵风过,紫藤花的残瓣簌簌而落。
“核查过了?”
“核实无误。”碧梧点头,“赵文鹤确实是‘急病’,脉案齐全,太医出的诊。那两名书吏,尸体验过,确系溺水,身上也无明显外伤。金水河下游那处淤泥滩,素来是京城泼皮无赖夜里聚赌吃酒的去处,失足落水……也算不得奇事。”
萧令珩将纸卷慢慢拆开。
里面是几行蝇头小楷,记录了赵文鹤近日经手的所有与北疆有关的文书目录,以及那两名书吏死前三天内的行踪。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
“六月廿七,赵文鹤私会睿王府长史周明德于城西‘醉仙楼’雅间,密谈约半个时辰。同日,赵文鹤签发‘派员赴朔方勘验北疆防务’手令,盖职方司关防。”
六月廿七。
正是睿王派人伪装兵部官员、试图硬闯狼居胥的前三日。
萧令珩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刃锋般的冷意。
“周明德那边呢?”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碧梧道,“他昨日出城,借口是去京郊皇庄查看秋收,但中途折向了西山方向,在‘慈云庵’后山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但可以肯定,他见了人。”
慈云庵。
萧令珩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潭之水轻轻一晃。
庆阳大长公主薨逝前后,“梦魇兰”的线索,最终也指向了那里。
看来,睿王是把她那日在大长公主府灵堂前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
也好。
“把赵文鹤‘急病’的消息,透给御史台张中丞。”
萧令珩将纸卷重新卷好,递还给碧梧,“记得,要通过‘恰好’去赵府探病的某位与张中丞交好的兵部老吏之口说出,要说得含糊,只提赵主事‘病得蹊跷’,‘前一日还在衙门精神抖擞处理北疆急务’。”
碧梧会意:“殿下是要让张中丞起疑?”
“张中丞为人刚直,最恨官员渎职舞弊,尤其涉及边务。”萧令珩淡淡道,“赵文鹤在兵部虽不算要员,但职方司主事这个位置,恰是南北军情文书流转的枢纽。他突然‘病倒’,北疆勘验之事又屡生波折,以张中丞的性子,不会不问。”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陆先生那边,把周明德私会赵文鹤、又秘密前往慈云庵的踪迹,‘无意间’漏给宗正寺那边的眼线。宗正寺负责皇室宗亲行止监察,睿王府长史频繁私下活动,他们该‘知道’。”
碧梧眼中光采微闪:“殿下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不。”萧令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架已经开始凋零的紫藤,“是清路。睿王把手伸得太长,北疆、兵部、后宫、甚至江湖……他以为织的网够密。那我就一根一根,把他这些线头,都挑出来。”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腹轻轻捻过,花瓣便碎了,化作一团模糊的紫。
“朝堂之争,有时不在于谁出拳更重,在于谁先让对方脚下的砖松动。”萧令珩转身,看向碧梧,“赵文鹤是块砖,周明德是块砖,慈云庵也是块砖。一块动了,其他的,就会跟着晃。”
碧梧深深一福:“奴婢明白了。”
“去办吧。”萧令珩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另外,给朔方去信,告诉罗成,赵文鹤已‘病’,兵部近期不会再有人去‘勘验’。让他抓住机会,把之前被扣押的那批‘废旧物资’,尽快清理出去。”
碧梧应声退下。
萧令珩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只写了几个字:
“待风起。”
三日后,太极殿早朝。
盛夏余威犹存,殿内四角虽置有冰鉴,寒气丝丝缕逸散,却驱不散百官朝服之下的闷热与紧绷。
御座之上的皇帝萧启元,面色依旧是不健康的苍白,但今日半阖的眼帘下,目光偶有流转,精神似比往日略振。
待轮至都察院奏事,御史中丞张肃出列。
这位年逾五旬的老臣,须发已染霜色,然身姿挺如青松,声音洪钟般响彻殿宇:
“陛下,臣有本奏。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鹤,日前突染恶疾,卧床不起,无法署理公务。然北疆军务刻不容缓,勘验、文书流转诸事,皆需职方司主事签押核准,现今积压已十数件,恐贻误边情,动摇国本!”
他话语一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兵部班列,继续道:
“且据臣所悉,赵文鹤病倒前一日,尚在部中处置北疆急务,神思清明,无异于常。此番‘急病’,来得蹊跷至极!臣恳请陛下,准允太医院会同刑部经验仵作,详查赵文鹤病情真伪,并彻查其病倒前所经手之一应北疆文书档案,以防奸人趁机舞弊,祸乱边关!”
话音掷地,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庞继业脸色骤变,急步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张中丞此言荒谬!赵主事脉案齐全,乃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视,何来‘蹊跷’之说?北疆文书纵有积压,职方司自有佐贰官暂代其职,岂会延误军机?张中丞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疑谤朝廷命官,岂不令前线将士、办事臣子寒心!”
张肃冷笑一声,:“庞尚书此言,才是真正的寒心之举!北疆乃国之门户,军务一事关乎社稷安危,一丝一毫也错漏不得!赵文鹤身居职方司主事要职,掌南北军情文书之枢纽,其责重于泰山!如今他突然‘病倒’,文书积滞,庞尚书不思彻查根源、速通梗阻,反倒责怪老夫多事?究竟是谁,在玩忽职守,贻误军机!”
两人唇枪舌剑,御前气氛陡然紧张。眼看便要争执不下,御座之上,皇帝萧启元缓缓抬眸,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压:
“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萧启元看向张肃:“张卿所虑,不无道理。北疆军务,确需谨慎。”他又看向庞继业:“庞卿,赵文鹤病情究竟如何,你兵部可查实了?”
庞继业额角见汗:“回陛下,太医院刘院判亲自诊过,确是急症昏厥,需静养。臣已命职方司郎中暂代主事一职,必不会延误文书。”
“刘院判……”皇帝沉吟片刻,“既如此,便依庞卿所言,先由郎中暂代。但赵文鹤病倒缘由,以及其所经手文书,着兵部自查,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若真有蹊跷……”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目光扫过庞继业,后者立刻躬身:“臣遵旨!必当严查!”
张肃似乎还想说什么,皇帝已抬手制止:“此事便先如此。众卿还有何事奏报?”
阶下,文官队列偏后处,睿王萧令宸始终垂眸静立,面色看似古井无波,然广袖之内,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赵文鹤是他费心埋入兵部的一枚暗棋,官职虽不显赫,但卡在北疆军情往来的咽喉之处,用处极大。本欲借“勘验”之名再行掣肘,未曾想……
他的目光,极快、极冷地掠过武官班列前方。
今日特许入朝听政的萧令珩,正站在那里。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宫装,脂粉未施,面容在殿内明暗交织的光线里,显出几分透明的苍白与倦怠,安静得像一尊陈列在侧的玉雕,仿佛朝堂上这场因她暗中拨弄而骤然掀起的风波,与她全然无关。
萧令宸眼底,阴鸷之色如乌云骤聚。
好一招以退为进。称病静养是假,蛰伏暗处、悄无声息拔除他的钉子,才是真。
“睿王。”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在此时响起。
萧令宸心头猛地一凛,即刻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府上长史周明德,近日常往西山慈云庵走动?”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萧令宸脊梁瞬间绷直,“慈云庵乃佛门清净修行之地,你府中长史频繁出入,所为何事?”
萧令宸脑中思绪百转,面上却维持着恭谨,答道:“回陛下,周明德之母年事已高,近日旧疾复发,他听闻慈云庵的平安符颇为灵验,故常去为母祈福诵经。此乃人子私孝,臣未曾深究细问,不想竟扰了陛下清听,是臣疏忽失察。”
“孝心可嘉。”皇帝淡淡道,目光却未从他身上移开,“然则,身为亲王长史,职司府务,连接内外,言行举止更当谨小慎微,以避瓜田李下之嫌。频繁出入尼庵,易惹非议。你既为亲王,理当约束府中之人,使其言行合乎体统。”
“臣谨遵陛下教诲!必当严加管束!”萧令宸深深躬身,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周明德密赴慈云庵,是为处理“梦魇兰”相关的首尾。此事极端隐秘,如何会传入宫中,直达天听?
除非……
他的眼风,再次如刀锋般刮过不远处那道素淡的身影。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盯死了慈云庵,也盯死了周明德!
此时,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再度响起,为早朝收尾:“若无他事,便散朝吧。北疆事务,兵部需加紧办理,不得再有拖延。另……”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萧令珩:“永乐长公主。”
萧令珩应声出列,敛衽为礼:“臣在。”
“你身子将养得如何了?”皇帝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
“劳陛下挂怀,已好转许多。”萧令珩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既如此,北疆之事,你仍要多费心。”皇帝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有千钧,“朕知你与赤狄那位王女有旧谊。如今她既已立稳脚跟,我大夏当示以怀柔绥靖之意。前番所下敕令,务须落实。边市互易等具体事宜,你可与朔方罗成仔细商议,酌情推进,以安边衅。”
“臣,遵旨。”萧令珩垂首应下。
皇帝微微颔,摆了摆手。
内侍高昂悠长的唱喏声随即响起:“退朝——”
百官依序山呼万岁,如潮水般缓缓退出恢弘的大殿。
萧令宸步履如常,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
探究的、揣度的、审量的,甚至不乏几分隐匿的幸灾乐祸。
赵文鹤“病倒”,周明德被陛下当庭点名训诫,北疆敕令被陛下亲口强调“落实”……
这一局,他步步受制,先机尽失。
步出殿门,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目生疼。
萧令宸微微眯眼,看向前方。
萧令珩正与两位须发皆白的内阁老臣低声交谈,侧脸在炽烈的光线下,白得近乎剔透,神情温和娴静,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晚辈的谦逊笑意。
仿佛真是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不谙朝政的皇妹。
萧令宸袖中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撞入脑海:很多年前,尚是孩童的他,无意在御书房外,听见先帝对当时同样年幼的萧令珩说过一句话。
那时先帝的声音低沉温和,他却听不甚懂:
“珩儿,你需记得,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藏于最朴素的鞘中。看起来越是无害,有时,才越危险。”
彼时他不解其意。
而今,他仿佛在刺目的阳光里,嗅到了那朴素刀鞘中,渗出的、凛冽如玄冰的寒气。
╱
萧令珩回到听涛阁,换下朝服,只着一袭月白中衣,松散地披了件外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碧梧捧着一盏温得恰好的参茶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朝散后的动静。
“睿王散朝后径直回府,闭门谢客。兵部庞尚书回衙后,立时召集职方司所有属官,严查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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